第13章 虎牢决战 (第2/2页)
只有四骑。夏骑追来,李世民不慌,引弓搭箭,回身一箭,射落当先一人,余骑勒马,不敢再追。他勒马缓行,过了汜水,才回头望了一眼。
随行的亲兵后来说:那一日,秦王的箭,比夏军的马蹄快。
两军相持,从四月里,一直耗到五月。
五月朔日,李世民忽然做了一件怪事。
他下令,把关里一千多匹战马,赶到汜水北岸的河渚上去放牧——牛口渚一带,水草丰美。马儿撒着欢,在河滩上吃草打滚,鬃毛在风里飘。
有人不解:“大王,马乃我军之命。虎牢离汜水不过数里,若夏军来夺马……”
李世民望着那片河滩,望着那些撒欢的马,眯起眼:
“就是叫他来夺的。”
——牧马河渚,以诱建德。这一着,是李世民在浅水原用过的老法子:你不出战,我就拿肉钓鱼。
果然,窦建德在营里望见对岸的马群,眼睛亮了:
“李世民有马不战,放马吃草——此军心散矣!传令:全军列阵,渡汜水,夺马,破关!”
五月初二,天刚亮,夏军倾巢而出。
十万大军在汜水东岸列阵,从辰时排到午时,绵亘二十里,戈矛如林,旗帜蔽野。将士们站着等渡河的号令,一等,就是半天。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夏军远道而来,一路粮草不继,又空着肚子列了大半天的阵——到了午时,人困马乏,士卒饥渴难耐,纷纷丢下兵器,跑到汜水边去舀水喝,喝完了,就势坐在河滩上,打盹的、说闲话的、骂天的,乱成一团。
虎牢关上,李世民登上高台,望见这一幕,回头对诸将说了两个字:
“可击矣。”
他亲率轻骑,率先冲出关门;三千五百玄甲,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夏军阵前。
——这一击,选的不是夏军最厚的地方,而是最散的地方。
玄甲军冲过汜水,一头扎进夏军侧翼。李世民一马当先,长槊所至,无人敢撄。窦建德的亲兵想列阵迎战,阵脚还没立稳,黑色的洪流已经冲了进去,又绕到阵后,把旗帜一杆杆拔起,扔在地上。
十万人的大军,阵势一乱,就成了十万头没头的羊。
夏军大溃。玄甲军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汜水两岸,弃甲如山。
窦建德在乱军之中,中了一槊,伤在腿上。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一路退到汜水北岸的牛口渚。
牛口渚,水草丰美。五月的风,吹过河滩,吹得芦苇沙沙响。
窦建德翻身下马,一屁股坐进芦苇丛里,喘着粗气。腿上血流不止,染红了靴子。他抬眼望望四周——十万大军,如今身边只剩了这几百亲兵,远处,唐军的黑旗,正在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吾何至此?”
没有人答他。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许多遍。当初漳南起兵,是为乡里百姓出头,杀贪官,分田产;后来渡河北,据洺州,称夏王,是河北百姓抬着轿子请的他。他自问这辈子没亏过百姓,没杀过降将,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是凌敬那页策?是王琬那些金子?是曹氏那碗粥?还是他自己那句“我已经应了人家”?
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坐在芦苇丛里,腿上流着血,望着五月的天,一遍一遍地问:
“吾何至此?”
——唐军的黑甲,在他四周合拢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
“莫伤了那红袍的!那是窦建德!”
他抬起头,看见一员唐将纵马而来。他想拔刀,手一抬,才发现刀早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忽然笑了。他放下手,叉着腰,站在芦苇丛里,等着。
被绑到李世民马前的时候,李世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我自讨王世充,干你何事?你却越境犯我兵锋!”
窦建德仰起头,望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人,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平静,锐利,像五月的刀。
他笑了一声,说:
“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我若不来,你早晚也要去打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来。
李世民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一笑里,有几分赞许。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窦建德,又命人替他裹了腿伤,对左右说了两个字:
“松些。”
——牛口渚的风,吹过这片水草丰美的河滩。吹散了十万大军的旗帜,吹灭了夏王的灯火。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童谣应验了。
第四节生死盟约——单雄信之死
虎牢大捷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城里,反而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五月七日,王世充知道窦建德完了。他换上便服,召集诸将,说:
“我欲突围,走襄阳,投萧铣。”
诸将面面相觑。良久,一人站出来,说了实话:
“大王,洛阳城里,连马都宰尽了。突围?拿什么突?”
王世充沉默了。
他走回殿上,看见那瓮米还摆在案头——封得好好的,一瓮陈米,救不了城,也救不了他的命。他伸手摸了摸那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一瓮米……留它,赏第一个打开洛阳城门的功臣。”
这话他说过一遍。如今,他自己,要做那个开门的人了。
五月七日午后,洛阳城门大开。王世充一身白衣,领着他的太子、群臣,两千余人,鱼贯而出,到唐军阵前,跪了下去。
李世民受降。他望着跪在泥里的王世充,没有伸手去扶——他忘不了洛阳城里那些浮泥做的饼,忘不了城头火堆边那个把例粮留给母亲的兵卒,更忘不了皇泰主杨侗死前的那杯酒。
“郑王,”他说,“请起。你家的米,还在宫里,好好封着。”
——这句话,王世充听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城破那夜,洛阳宫里,最后一盏宫灯灭了。
灭灯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说得极轻,像叹口气:
“这灯,隋炀帝在的时候亮着,皇泰主在的时候亮着,如今,该灭了。”
——说这话的人,是单雄信。
单雄信,曹州济阴人,王世充的骠骑大将军,军中号“飞将”,善使一杆马槊。他是瓦岗的旧将,跟徐世勣磕过头,换过帖子,结的是生死之交。
说起来,秦王不肯饶单雄信,是有缘故的。
围城那年初秋,李世民带兵在北邙山下与王世充会战。战到酣处,单雄信一杆马槊,领数百骑,直冲秦王的中军——他认得李世民的旗,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眼看那杆槊就要搠到面前,斜刺里一员黑甲大将跃马而出,大呼一声,一槊横刺,把单雄信挑落马下——正是尉迟敬德。
敬德救了秦王一命。那之后,李世民就记住了单雄信这个人:勇是真好勇,可惜,跟错了人。
当年在瓦岗,两人对天起过誓: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如今,誓言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单雄信是在城破之后被擒的。他本来可以跑——他马快,槊长,唐军没人拦得住他。可他听说徐世勣在唐军帐里,就不跑了。他把马槊往地上一插,坐在城门口,等。
“徐世勣若来,我跟他走。他若不来,我就死在这儿。”
——他等的人,真的来了。
徐世勣如今叫李世勣,赐了国姓,是秦王帐下的大将。他打马赶来,远远看见单雄信坐在城门口,一杆马槊插在泥里,人比槊还直。
李世勣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喉头动了动,喊了一声:
“五哥!”
单雄信排行第五。他抬头,看见李世勣,咧嘴笑了一下:
“好兄弟,你来接我了?”
李世勣跪下去,抓住他的手,说不出话。他这一路,都在想怎么救这个兄弟。
他想过求李世民。他也真的求了。单雄信被擒那日,李世勣跪在秦王帐前,说:“臣请以臣之官爵,赎单雄信之命。”李世民没有应他。李世民只说了一句话:
“雄信骁勇,若为我用,如虎添翼。可惜,他信错了人,也跟错了人。”
——这句话,李世勣懂。王世充的旧将,李世民一个都不留。留着单雄信,就是留着洛阳城里未散的旧火。
求情不得。李世勣出帐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如今,他在洛阳城门口,握着单雄信的手,把那句“赎你不得”咽回去,只说:
“五哥,我……”
单雄信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尽力了。”
顿了顿,他又说:“当年在瓦岗,你救过我三回。今儿这桩,不算你的。”
李世勣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行刑那日,洛阳城外的法场。单雄信五花大绑,昂首挺胸,一路走,一路骂王世充:
“你让老子守城,守到城破,你自己跪得比谁都快!”
骂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李世勣提着两壶酒,走到他面前。
“五哥,”他倒了一碗,递过去,“兄弟送你。”
单雄信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他咂咂嘴:“好酒。比瓦岗寨上的,差些。”
李世勣也倒了一碗,自己喝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人都变了脸色的事——
他解下佩刀,卷起裤腿,露出大腿,手起刀落,割下自己腿上一块肉来。
血顺着裤腿流下来,他不看,把那块肉双手捧到单雄信面前:
“五哥,你我结义时说过:生死相托。如今,兄弟救不了你的命,只求你记着——我徐世勣身上这块肉,随你同入黄土。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
单雄信愣住了。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风,吹过法场,吹得旗帜猎猎地响。
单雄信看着那块血淋淋的肉,看着李世勣苍白的脸,看着他流血的腿。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兄弟!是我单雄信没看错人!”
他接过那块肉,大口吞了下去,然后对李世勣说:
“我这辈子,做过贼,做过将军,跟过李密,跟过王世充。临了临了,还能得你这一块肉——值了。”
他转头,对监斩官说:
“砍吧。”
——刀落的时候,李世勣跪在法场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来为单雄信立了坟,年年祭扫,祭了一辈子。
——这段盟约,洛阳城的人,讲了几百年。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虎牢大战之前,也被李世民兵部的文书记在了案卷里——
轘州,是洛阳南面的门户,守将王仁则,是王世充的侄儿。唐军攻城数日,未下。忽一日,城中大乱——少林寺的十三名武僧,翻墙入城,径扑王仁则府邸,生擒了这位守将,打开城门。
领头的武僧法号昙宗,练的是一根禅杖的功夫。李世民后来专门写了一封《告少林寺主教书》,赐寺田四十顷,又批了八个字:
“武僧助国,功在社稷。”
——这件事,后来在民间传了一千多年,传成了“十三棍僧救唐王”。传得久了,细节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和尚们放下念珠,拿起禅杖,为的是救一城百姓。
六月,窦建德被槛送长安,斩于市。
——河北百姓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哭了。他们哭的不是皇帝,是那个“真把百姓当人看”的人。
王世充一家,被流放蜀地。人还没走出长安,就死在仇人刀下——杀他的叫独孤修德,他父亲,当年死在王世充手里。
——洛阳城里那瓮米,最后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城破那日,被李世民命人抬去了含嘉仓——仓里空荡荡的,摆着一瓮陈米。李世民在仓前站了很久,对左右说:
“仓里无粟,城即无魂。这瓮米,就留在这仓里,做个教训。”
七月,李世民凯旋,归长安。
他身披黄金甲,骑白马,铁骑万匹,前后鼓吹,甲仗曜日。队伍最前面,是一辆槛车——车里坐着王世充;另一辆车里,空着——窦建德,早已斩于长安街市上了。
长安城的百姓,从朱雀大街的这头挤到那头,万人空巷。孩子们爬上房顶,妇女们挤在窗口,人们喊着:
“秦王!秦王!”
声音如山呼,如海啸,一浪一浪,把整条朱雀大街都淹没了。
二十三岁的李世民,骑在马上,一身金甲在日光下耀眼生辉。他本该笑——他从太原起兵那天起,刀尖上滚了整整四个年头,今日,中原初定,两王被擒,他终于可以告慰那些战死的兄弟了。
可他望着欢呼的人群,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了万头攒动的人海,落在朱雀大街的另一头——太极宫的方向。
那里,他的父亲李渊,正站在宫门楼上,望着他。
李渊身边,站着太子李建成。
——隔着整条欢呼的大街,隔着八年的战功,隔着十万人的欢呼,李世民看见长兄建成,也在看他。
建成没有笑。建成的目光,平静,清冷,像冬月结冰的河水。
那目光里没有祝贺,没有欢喜。
只有一种,让李世民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一刻,山呼海啸,万人齐呼,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秦王的眼中,只有长兄建成的目光。
那一领金甲,映着长安城的日光,也映着这道目光。
从这一日起,兄弟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了。
——太平年,来得比血还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