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策开府 (第1/2页)
金印一寸,压过了王公的冠冕。
书斋一灯,照进了长安的夜。
房谋杜断,算的是山河;
烛火明灭,量的是人心。
灯火越亮,影子越长——
东宫的夜里,有人睡不着。
第一节特设天策上将——一战定中原
武德四年七月,金甲入城之后,是献俘太庙。
李世民在太庙前卸了甲。金甲叠在朱盘上,由礼官捧进庙门,告于列祖列宗。三牲太牢,燎柴升烟,鼓乐九成。李渊立于阶上,看着次子一步一拜地走上丹墀,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又高了一些。
——郑、夏两国的印绶,并两王槛车,一并献于祖考之前。礼官唱名,唱到“郑王世充、夏王建德”时,殿前观礼的百官,呼吸都静了一瞬。这两方印,除了长安御座上的天子印,是天下最沉的两方印;如今,都摆进了李家的庙堂。
那年李世民二十三岁,从太原起兵算起,正好打了四个年头。四年里,他破薛举、灭王世充、擒窦建德,中原群雄,只剩了个零头。
献俘礼毕,群臣上贺。有司按惯例拟了赏格:秦王功大,当加食邑、赐物。奏疏递到李渊案头,李渊看了半晌,把笔搁下了。
朝堂上先吵了一回。有大臣上疏,说秦王功高,当效汉高祖故事,裂土封王,俾之国于东都。李渊看了,没批。裂土是汉朝的老办法——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他李渊不是刘邦,他的二郎也不是韩信,可一个“功高”,已经让满朝的眼睛都红了。又有人提议,加食邑,赐甲第,赏钱帛。李渊还是没批。食邑万贯,是拿钱买功,买不动的。
他搁下笔,把拟好的诏书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只添了一行字:“特置天策上将。”
“赏无可赏了。”他对裴寂说。
裴寂是尚书左仆射,从晋阳起兵就跟着李渊的老人,最会听弦外之音。他听出这句话里有得意,也有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便只躬身道:“陛下赏的是天下,秦王受的是军功,两不相欠。”
李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幅舆图,朱笔圈过的地方,一处处都写着“平”字。洛阳平了,河北平了,关东平了。他放下笔,忽然问:“前代可有个官,能酬这一场大功?”
裴寂答不上来。前代没有这样的官——因为前代没有这样的功。
武德四年十月,诏书下:特置天策上将一职,位在王公上,开府置官属;秦王李世民加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封。
天策府开府置官属: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军谘祭酒,下设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建制比亲王府更崇,与东宫官属相埒。消息传出,秦王府的门槛一夜之间被踏破了几回——递帖子的,送名刺的,荐人来的,把门房的老苍头累得直骂街。
“位在王公上”——这话传到中书省,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笔尖顿了一顿。王公者,亲王、国公也。李渊自己的儿子里,建成为太子,元吉是齐王,俱在王公之列。一个“上”字,把天策府抬到了诸王之上,也把二郎,抬到了哥哥和弟弟头上。
诏书底稿在中书省过了三遍,送到御案上,李渊又压了三日才发。这三日里,少府监的金印铸成了,样印先送进御书房。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对近侍道:“收好,授印那日,朕亲手递。”
他后来对裴寂说:“朕这辈子,递过刀,递过酒,递过兵符。头一回递印——还是递给自己的儿子。”
授印那日,太极殿里摆开了全套仪仗。
赞礼官捧上来的金印——龟纽,方寸,篆书“天策上将之印”六字。印匣是紫檀的,垫着黄绫,捧在掌中,沉甸甸的。中书令萧瑀宣诏,声音不高,殿上却静得能听见针落:
“……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秦王世民,功格寰宇,宜膺上赏。其开府置官属,以酬殊勋,以昭天下。钦哉。”
“钦哉”两个字在殿瓦间回荡。李渊从御座上起身,亲手接过金印,走到李世民面前。
这是授印最要紧的一步:印,由天子亲手递到功臣手里。
李世民跪伏于地,双手高举。李渊托着那方金印,停了一瞬。他看见儿子头顶的束发,看见那件新制的紫袍——紫袍是按新官制裁的,比亲王的冕服低了半格,比群臣又高了一格。他忽然想:这印递下去,二郎的腰,怕是要挺得比孤还直了。
“二郎。”他说。
“儿臣在。”
“这印,重。”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接过印,捧在手里,叩首:“儿臣为陛下守天下,不为一印。”
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太子李建成站在班首,神色如常。他望着弟弟捧印起身的背影,目光在紫袍的针脚上停了停,又移开了。齐王李元吉站在他身后,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裴寂第一个道贺:“秦王一战定中原,位在百僚之首,实至名归。”
他一开口,满殿贺声。
李世民一一回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看见父亲李渊也笑了——那笑里有欢喜,有倦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深秋的日头,看着暖,落下来却是凉的。
——太子李建成那几年并不闲。李渊年岁渐长,许多政务都交到东宫:太子监国,居中理政,开春劝农,秋日决狱,桩桩件件,办得四平八稳。长安城里提起太子,人人说“仁厚”。仁厚,是李渊给建成定的调子,也是建成自己经营的人望。
可仁厚二字,压不住一个“功”字。二郎的功,是在马背上挣来的,一刀一枪,明明白白;建成的“仁”,是在案牍间熬出来的,一桩一件,不显山露水。长安城的老百姓,记得住浅水原,记不住判案卷。
退朝时,元吉落在最后,与东宫詹事并着肩走,头凑在一处,低低说了几句什么。齐王府的车驾拐过坊角,没有回府,径直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散朝后,殿外的老内侍提着苕帚,把御道上的落叶扫成一堆。他听见两个年轻官员走过,低声议论:“天策上将……这官名,前朝没有过吧?”
“前朝没有,往后也未必再有。位在王公上,再往上,可就剩那一样了。”
老内侍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把那堆落叶撮进簸箕,往值房里去了。
那句话,他没敢多想。
——有些话,想深了,是要掉脑袋的。
第二节文学馆夜谈——十八学士
天策府开府的第三日,李世民做了一件让长安城的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没用那方金印,也没急着扩充府兵。他让人把宫西一处旧宅收拾出来,挂了块匾,题了三个字:文学馆。
“天下已无大仗可打,”他对房玄龄说,“刀枪入库,得有人读书。”
房玄龄是秦王府记室参军,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慢,办事却极周详。他听懂了秦王话里的意思:仗打完了,枪要换成笔。他连夜拟了份名单,第二天呈上去,写道:“广延文学之士,讨论坟典,商略前载,以备顾问。”
名单上有十八个人。
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孔颖达、陆德明、李玄道、李守素、蔡允恭、颜相时、于志宁、苏世长、薛收、薛元敬、盖文达、苏勖、许敬宗。
房玄龄把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到许敬宗时,略顿了顿:“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心性浮些,殿下要用,得用其长。”
李世民点头:“入馆的都是学士,先看学问。”
文学馆落成那日,褚亮执笔,给十八人各写了一篇赞,又命画工图其形貌,题上官爵姓名,裱成十八轴,藏进书府。时人艳羡,编出一句话来——“登瀛洲”。
瀛洲是仙山。长安人传说,能进这座馆的,等于登了仙。长安的酒楼里因此添了新谈资:有人说,那十八位学士是踩着云梯上仙山的;还有人说,秦王府的门房认人比吏部还准——凡被秦王请进馆的,不出三年,必是朝中红人。
馆中规矩只有一条:十八学士分三班,轮流值宿,秦王府供给珍膳,昼夜不绝。秦王白日理政,入夜便到馆中,与学士们谈文论史,议古说今,常常一谈就是大半夜。
馆中十八人,各有所长。虞世南年过六旬,是前朝的老臣,博闻强识,说起典故如数家珍,馆中人都称他“先生”;孔颖达治经学,讲经解义,满座生风;陆德明年逾七旬,著过《经典释文》,是馆中最长者,李世民见他进馆,必起身相迎,执弟子礼;薛收年未而立,文思敏捷,一篇檄文倚马可待。
画像既成,褚亮笑着对秦王说:“殿下这馆,把天下的书袋子都装进来了。”
李世民道:“书袋子算什么?要的是能开袋子的人。”
武德四年十月末的一个晚上,轮到房玄龄、杜如晦值宿。
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馆里烧着炭,煎着茶。茶是剑南新贡的,碾成细末,在銚子里翻着沫子。杜如晦执銚,房玄龄摊开一幅舆图,李世民坐在对面,拨着灯花。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屋里亮了亮。
房玄龄用指头在舆图上划了一圈,从东都画到江陵,从江陵画到岭南:“东南已定,江表归命,岭南传檄而下。殿下这几年打的仗,都在这半边。”
李世民道:“北边呢?”
“北边——”房玄龄的手停在河北,“窦建德虽亡,其众未尽。这地方,早晚还要乱。突厥人又虎视眈眈。‘平’字底下,压着的都是隐患。”
他放下手,忽然话锋一转:“但这些,都不是殿下眼下的危局。”
李世民抬起头。
房玄龄没有看秦王,他看着那幅舆图,仿佛自言自语:“天下未定,殿下有仗可打,有功可立,陛下用得着殿下,旁人忌惮却也敬着殿下。可一旦天下定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杜如晦把茶汤倒进三只盏里,接口道:“一旦天下定了,殿下就无处可去了。功高者赏无可赏,赏无可赏者,要么封王,要么——”他顿了一下,“要么被猜忌。”
屋里静下来。炭火哔剥地响。
李世民端过茶盏,没有喝。他看着舆图上那个“长安”二字,忽然问:“依二位之见,我当如何?”
房玄龄道:“殿下不必争。”
“不必争?”
“功者,天下之公;位者,一人之私。公者,陛下夺不去;私者,殿下争不来。”房玄龄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烛光便同时照亮了三张脸,“殿下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蓄望。”
“蓄望?”
“广纳贤才,善待士人,把天下的读书人,拢到文学馆的灯下。灯下的人越多,殿下的根基就越厚。根基厚了,来日无论风云怎么变,殿下都有立身之地。”
杜如晦一言定策:“静。”
李世民看他。
“以静制动。”杜如晦道,“太子稳,殿下就静;太子动,殿下还是静。天下未定,陛下需要殿下;天下既定,陛下更不敢动殿下——因为殿下手里,有天下的人心。静,就是殿下最大的利器。”
李世民道:“若孤不肯静呢?”
房玄龄道:“殿下若争,东宫与后宫必有话说——文学馆的灯,就要从”论书“变成”图谋不轨“了。殿下争得越急,陛下疑得越深。”
“那便只能静候?”
杜如晦道:“静,不是等着挨打,是蓄。殿下如今手里有兵,有名,有天下士人之望。蓄到满弓,弦不必放,风声已经能摄人。”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炭火暗了,杜如晦用火箸拨了拨,火又旺起来。茶凉了,房玄龄续了热水,汤色淡下去,茶味却更长了。
“夜深了。”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平常,像方才谈的只是一盘棋,“二位早些歇息。”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这文学馆,我会一直开着。”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有一点东西,像灯,明着,却没说破。
那夜,雪落长安,无声。雪压住了千家万户的屋瓦,压不住秦王府西跨院里那一灯如豆。
添烛的小宦官打了个盹,烛油流了满案。
值夜的甲士提着灯笼绕过回廊,往灯火通明的书斋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秦王殿下这馆,怕是开到天亮了。”
第三节东宫打压——房杜被逐
武德五年,夏天来得早,热得也早。
长安城里先是传开一件事:太子东宫,人才济济。魏征、王珪、韦挺,都是海内知名的士人,建成待以殊礼,引为心腹。东宫的宴席,一夜比一夜多。
接着传开第二件事:东宫与后宫,走得近了。
张婕妤、尹德妃,李渊身边最得宠的两位嫔妃,收过东宫的礼,也收过齐王府的礼。收了礼,便要办事。办什么事?吹枕头风。
风是从后宫吹出来的,话是一句一句编圆了的:
“秦王功高自矜,目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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