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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虎牢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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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虎牢决战 (第1/2页)

    第13章虎牢决战

    一瓮米,困死一座城。

    一页策,废了十万兵。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风一吹,人就成了传说。

    金甲入城那日,万人齐呼秦王。

    秦王的眼里,只有一道目光。

    第一节围困洛阳——人相食的孤城

    武德四年正月,洛阳城里的米,比命贵。

    东都洛阳,隋炀帝耗尽天下民力修起来的大城,城周七十里,宫室连属,街道纵横。当初隋亡,天下仓廪皆空,唯独洛阳的含嘉仓,还存着炀帝聚敛的粟米,号称可支十年。王世充据洛阳称帝那两年,米是从含嘉仓里一车一车拉出来的。到了武德三年秋,李世民的大军把洛阳围了个水泄不通,仓里的米,就见底了。

    武德四年正月,含嘉仓里最后一粒米也扫出来了。

    扫仓的是个老仓吏,姓田,六十二岁,在含嘉仓看了三十年的仓。他记得仓满时的样子——一仓一仓的粟,黄澄澄的,堆到梁上,人走进去,像走进一座金山。如今他提着笤帚,弯着腰,把仓底扫了一遍又一遍,扫拢的,只有小半斗陈米,发了霉,掺着土,还带着老鼠屎。

    他把这半斗米捧进瓦瓮,封好,抱去了洛阳宫。

    王世充接过那瓮米,掂了掂,说了句让满殿文武都记住的话:

    “这一瓮米,朕不食。留它,赏第一个打开洛阳城门的功臣。”

    殿上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洛阳城门,是开向唐军的。

    围城从武德三年七月算起,到这时,已经七个月。城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难看。起初是粮价飞涨:绢一匹,只换得粟三升;布一匹,只换得盐一升。那些从前穿绸裹缎的人家,把箱底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拿去换吃的。到了腊月,衣裳也换不出东西了——满城的人都在找吃的,谁还要衣裳?绫罗绸缎,锦绣珠玉,这些往日里顶值钱的物件,如今堆在街边,跟土芥一样,没人多看一眼。

    树皮剥尽了,草根刨尽了。百姓把城河里的浮泥捞起来,澄一澄,投一把米屑,拍成饼,烤着吃。吃这种饼的人,个个身肿脚弱,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就再也起不来。死者相枕,倚于道旁。当初皇泰主杨侗迁民入宫城的时候,城里有三万家;到武德四年正月,只剩了不到三千家。

    ——三万家,七个月,十不存一。

    这账,王世充不会算,也不敢算。围城的日子,两军也有过交锋——不是刀兵的,是口舌的。

    李世民往城里射过几回信,信上说:王公,洛阳城坚,可城中无米。开门归命,保你宗族无恙。

    王世充不答。有一回,他登城,隔着护城河,与李世民远远地照了面。他扯着嗓子喊:

    “秦王!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既许我富贵,何不退兵,两家划河而治?”

    李世民在马上,扬声答:

    “我奉诏取东都,只问你一句:开门,还是不开?”

    王世充不说话了。

    那之后,城里就传开了一句话:秦王只给郑王两条路——降,或者死。没有第三条。

    这话传进宫里,王世充冷笑:

    “第三条路,是窦建德的十万兵。”

    他只知道,城,还得守。他姓支,本是西域胡人的后代,父亲姓王,才改的姓。广陵之乱,他凭着一肚子权谋,在隋炀帝跟前爬上来;宇文化及弑君,他诈降取巧,回了洛阳;洛阳的大臣们立了皇泰主杨侗,他杀尽异己,把杨侗也鸩死了,自己坐了御座,国号郑,年号开明。他这辈子,最信的一条道理是:人心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手里的刀和心里的算计。

    可他忘了一条:刀,是要人来握的。

    正月里一个雪夜,王世充登城巡视。城头上冻得铁一样硬,守卒蜷在墙垛后面,抱着长矛,人比矛还瘦。他走过一个火堆,火边坐着个年轻兵卒,怀里抱着个瓦罐。兵卒抬头看见皇帝,吓得赶紧把瓦罐往怀里藏。

    王世充走过去,问:“藏的什么?”

    兵卒嗫嚅半晌,揭开瓦罐。罐里是半罐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草叶。

    “俺娘病了,这是……这是俺的例粮,俺没舍得吃,给俺娘留着。”

    王世充没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那是御厨今日送来的,他也没舍得吃完——掰了一半,放进兵卒的瓦罐里。

    兵卒愣住了,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王世充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背后火堆边,那个兵卒低低地哭出了声。

    他知道那哭声里没有感激。他知道那哭声,是人心快熬干了的声音。

    那夜回到宫中,王世充坐在殿上,把玩着那瓮米。殿里烧着炭,炭是宫里的,也快尽了。宫灯还亮着——他舍不得熄,一熄,这宫殿就黑了,黑得跟他心里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洛阳,也这样看过别人——看隋炀帝的广陵宫,看皇泰主的金銮殿。那时候他站在殿下,心里想的是:这御座,有一天该我来坐。

    如今他坐在御座上,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城,还能守几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写了一道诏书,召中书侍郎,命人送往河北——

    向窦建德求救。

    “夏王若来,洛阳以东,愿与平分。”

    使者出城那天,李世民就在城外。唐军的营帐,从邙山一直连到谷水,灯一盏连着一盏,比天上的星还密。中军大帐里,李世民也看着洛阳城——城头的灯火稀稀落落,像将熄的炭。

    “城里快没粮了。”他轻声说。

    帐下的屈突通拱手:“大王,何不猛攻?”

    “不攻。”李世民摇头,“洛阳城坚,攻则伤我精锐。粮尽,城自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有跟了他多年的将领知道,这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围一座城,能围出猎人的耐心。

    ——他等的是洛阳城里的米尽,是城里的人心尽。

    他当时还不知道:黄河以北,十万大军的脚步,正踏着早春的泥,向他压过来。

    第二节窦建德来援——凌敬奇策被弃

    武德四年三月,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渡过了黄河。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河北义军的领袖,自称夏王,都于洺州。他跟李渊一样,是隋末群雄里数得着的“仁主”——自己不穿绫罗,食不重味,打下河北后劝课农桑,境内路不拾遗。河北的百姓说起夏王,都竖大拇指:这位皇帝,是真把百姓当人看的。

    可他骨子里,到底是条河北汉子。讲义气,重承诺,也认死理。

    他救洛阳,一半是算盘,一半是义气。算盘是:唐吞郑,则唐强而夏危,唇亡齿寒。义气是:王世充的使者在他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喊他“夏王”,说“郑亡,夏不能独存”。他窦建德,听不得这个。

    他率兵十万,号称三十万,自洺州出发,一路西进,屯于成皋东原,广武山下。这里离虎牢关,不到三十里。

    十万大军,从河北一路行来,走得极慢。不是兵慢,是粮慢——军粮一车一车,从洺州运到成皋,绵延数百里。窦建德治军,跟别的割据豪酋不一样:行军,不许士兵践踏田禾;每到一处,先派人与地方约法,秋毫无犯。河北的老百姓见了夏军,不躲,还挑着担子,送粮送水。

    窦建德站在成皋东原上,望着连绵的营帐,对左右说:

    “儿郎们离乡千里,替我卖命,我总得让他们吃得饱,走得稳。”

    这话,是好话。可他忘了另一层:走得稳的兵,才走得快;吃得饱的军,才打得起仗。他的军粮,从河北一路拖过来,越拖越长——这条长长的粮道,日后,就是他的死穴。

    扎营那夜,夏军的中军帐里,吵翻了天。

    吵,是为了一个“怎么打”。

    窦建德的谋臣凌敬,是个老书生,胡子都白了。他拄着杖,站在地图前,一字一句:

    “大王,唐军用重兵围洛阳,守虎牢的是李世民,皆是精锐。我军远来,若直撄其锋,正中了唐人的下怀。凌敬有一策:大王悉引大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然后鸣鼓建旗,越太行,入上党,徇汾、晋,直趋蒲津——”

    帐里静了一瞬。凌敬接着说:

    “如此有三利:一则,此数州皆空虚之地,入无人之境,取胜万全;二则,拓地收众,我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李世民必回军自救,则洛阳之围,不解自解。此围魏救赵之计,为今之策,无出于此。”

    帐中诸将,一半人点头,一半人不吭声。

    不吭声的,多是因为王世充的使者王琬、长孙安世就坐在帐角。这两人是洛阳城里的贵戚,一路北来,把随身的金银细软几乎散尽了,都塞进了窦建德左右亲近的手里。此刻,王琬咳嗽一声,站起来:

    “凌先生此言差矣。我军远来救郑,若绕道太行,旬月乃达,郑城只怕早已破了。郑亡,夏能独存乎?不如直趋虎牢,与唐军会战——一战而定中原,岂不快哉!”

    他这话说得好听,帐里几位大将立时应声:“正是!我军十万,唐军几何?李世民再能,还能以一当十?”

    凌敬胡子都抖了:“兵不在多,在势。虎牢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远来疲惫,唐军以逸待劳,列阵关前,胜负未可知!”

    “凌先生,”王琬笑了一声,“您读书读得多,打仗的事,还是听将军们的吧。”

    帐里哄地笑了。

    凌敬转头,望着窦建德,声音几乎带了哀求:“大王!此策若行,河北可全,洛阳可救,天下可图!若直进虎牢,万一有失,十年基业,付之东流!”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

    他信凌敬。这个老书生跟他十年,从漳南起兵就跟在他身边,出的主意,没有不灵的。可是……他看了一眼帐角,王琬正冲他微微欠身。他又看了一眼诸将——诸将脸上,分明写着“怕什么”三个字。

    河北人的血性,在他胸口拱着。

    他抬手,止住了凌敬的话头:

    “凌公书生,安知战事?勿复言矣。”

    凌敬怔住。半晌,他长叹一声,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帐门。帐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飞。他站在风里,仰头看天,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夏亡矣。”

    ——这老书生一句话,说中了后来的事。

    那夜更深的时候,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也来劝他。

    曹氏是粗人家的女儿,跟着窦建德过了十几年苦日子。她端着碗粥,坐在丈夫身边,说:

    “祭酒凌敬的话,我听不太懂。可我想着一层——咱们的家,在河北。你带着十万兵,离开家这么远,去替别人守城。守住了,功劳是王世充的;守不住,折的是咱们自家的兵。这买卖,划算吗?”

    窦建德把粥碗往桌上一顿:

    “妇人之见!我若不去,郑亡,唐兵临河北,难道守着洺州等死不成?”

    曹氏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丈夫在背后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再说,我已经应了人家。”

    ——应了人家。这四个字,在窦建德心里,重过十万兵。

    四月,窦建德率大军进至虎牢东原,列阵下寨。他派人往虎牢关上送了一封信,信上请唐军退兵潼关,归还郑国的土地,两家复修旧好——一句话:你退,我退;你不退,我打。

    虎牢关上,李世民读完这封信,笑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左右说:

    “窦建德远来,粮道绵长,利在速战。他屯兵关下,与我相持,正是自寻死路。传令:闭关不战,静待其衰。”

    此时夏军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流传起一首童谣。孩子们在营盘间跑来跑去,唱着: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豆,是窦建德的窦。

    牛口,是虎牢关东面的一处河渚,叫牛口渚。

    窦建德听见了,也只是一笑:“童谣野语,何足为信。”

    ——他不知道,这首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第三节三千玄甲——虎牢关伏击

    那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是李世民命人编的。细作混进夏军营里,教给孩子们唱,唱得满营都是。兵卒们唱着唱着,心里就种下一根刺——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军心这东西,怕的就是这种话。

    唱童谣的细作回来复命,李世民正在灯下看地图。他听了,只说了句:

    “还不够。光叫他以为自己要输,没用。要叫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于是,才有了五月朔日那场牧马。

    李世民带来虎牢的兵,少得让人吃惊。

    围洛阳的主力,他留给了屈突通、李元吉,命他们继续围城。他自己,只带了三千五百精骑——清一色皂衣玄甲,黑旗黑马,人称“玄甲军”。这是他从太原起兵那年起,一仗一仗练出来的家底,是他跟士兵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片地”换来的死士。

    三千五百人,对上窦建德号称三十万的大军。

    虎牢关里的守军,抬头看见这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进来,先是一愣,继而有人低声议论:“就……就这点人?”

    玄甲军里有个老卒,听见了,咧嘴一笑:

    “够用。”

    ——这两个字,后来成了玄甲军的口头禅。

    李世民守虎牢,守得极稳。窦建德列阵挑战,他不应;夏军骂阵,他不理。他派轻骑绕到夏军背后,抄他的粮道,把运粮的车队截了一拨又一拨。窦建德的前锋攻了两次关,被箭雨射了回去,死伤无算。

    对峙的日子,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常带几个轻骑,出关绕到汜水边,远远地望夏营。有一回,他与夏军的游骑撞个正着——对方数十骑,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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