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同讯异心 (第2/2页)
"只可惜了。"白芊红已经在看第二张，闻言摇了摇头，"你还未出世的嗣子，要知道你这个父亲挖了这么大的坑，断送了他跟当今秦王一样少年高位的愿望，不知道会有多少怨言啊！"
"相信我，"韩沥却淡淡一笑，"如果有机会，秦王政还是想有个正常家庭的——他凉薄而寡恩，但绝不能说他喜欢这样。"
"小心点！"白芊红瞪了他一眼，"你可是在一个随时都会向秦王面前汇报情况的女人面前，说秦王的坏话了。"
"吕不韦已倒，我在秦国的政治生命，从现在到往后的处境，基本上就系在秦王对我的需要和容忍里了。"韩沥对此满不在乎，"所以，我反而可以放松了一点。"
"这是何道理？"这下轮到白芊红露出死鱼眼了。
"因为如果他还需要我，就算我当面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都会饶了我——因为我很有用，且没有害他的立场。"韩沥摊开手，"而如果他不需要我了，那我就算再怎么谄媚到极尽奉承之事，他该杀我还得杀我。不敬，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这个心性，我可以告诉你，"他指了指白芊红，"一直到他大业完成到七八成的时候，都会这样。往后，就另算了。"
"啧！"白芊红不满地啧了一声，把第二张纸放到第一张后面，伸手去够第三张，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
她先问了一句："李斯的用处和潜力，在于什么？"
"李斯的用处在于，他有我哥哥韩非法家策士八成的功力，但对君主的命令不会含糊、不会拒绝、也不会阻挠——哪怕这个命令实际有问题。他是个好的操持者。"韩沥透了底，"也正因为此，他有当九卿的潜力，甚至有问鼎丞相的可能。"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白芊红这才把第二张纸重新收回来又看了两眼，抬头，"他有丞相之资，您好像也有。现在您愿意结交他，未来会不会……"
"等他要争丞相时，他的对手只是王绾、冯去疾等人罢了。"韩沥不以为然，"我，一旦得到实权相位，就是下一个吕不韦。大王已经吃够吕不韦的亏了，不会再允许再出现一个吕不韦的。"
"也是！"白芊红赞同，"不然，也不会让你去当太后男宠了。"
说着，她把第二张纸也放到第一张后面，正式看向第三张。
"本次斗争真正意义上的胜者，赵高。"她的神情带上了一丝凝重，"本来，他只是一个负责宫里和实际庶务的副手，地位甚至连长信侯嫪毐都不如——这下，此人也上来了。"
"此人睚眦必报，却又城府深厚，对外是笑面虎和乖奴才的作风。"白芊红盯着那张画了蜘蛛的信纸，颇为担心地问，"您最近没得罪他吧？"
"理论上，我不会去得罪这样的人。"韩沥告诉她，"跟他斗，刘等于在跟秦王刚刚找到的最好工具搞内讧——我自认为工具，他自己也自认为工具。双方都很有用的情况下，工具一内斗，秦王政的反应会很复杂。而这种复杂，对我很不好。"
"嗯，"白芊红点头，"要么和稀泥，要么选一个。可前一个，只会让报复从明面上转到暗处，还得一直提防对面；而一旦选择让大王只保一个，那另一个，就离被销毁不远了。"
"对！"韩沥赞同，"所以，我绝对不会主动惹事的。"
"但不代表他不会引诱你去搞他。"白芊红提醒道，"从这封信来看，他对你很恭敬。可我只觉得，他似乎对你太恭敬了，有点做作的样子。"
"嗯……"韩沥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两转，"赵高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对人尊敬——对地位略高于自己的人，会这样。"
"可您的地位，不是一直比他高吗？"白芊红有些疑惑。
"高，但是不如他距离大王近啊！"韩沥没好气地说，"他视人，从不在于旁人爵位有多高——因为真正爵高、却不会靠近君王的人，是看不到他的。"
"而只有距离大王很近的人，才会真正清楚赵高此时的能力。"韩沥分析道，"纵观身边人的地位而论，此刻真正让他平视视之的人，只有两个：盖聂，和我。"
听到"盖聂"二字，白芊红微微不悦地别了别脸。
但韩沥不能因为她不悦就不说："像盖聂，有潜邸之功；我也算在大王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了全力的帮助。满朝上下，盖聂、我，加上昌平君，就是秦王认为值得信任的。"
"李斯也不行？"白芊红有点意外。
"李斯不行。"韩沥透露，"王齮整大王的时候，李斯立场不坚定。我比他，立场坚定一点。"
"可现在，他对你可不是平视了，而是却是超常的尊敬。"白芊红听完这些秘辛，再度看向信纸。
"这就意味着……"韩沥皱起脸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信的想法，"我能制赵高。因为这个相制的掣肘关系，他现在很忌惮我，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能制衡赵高……"白芊红喃喃念完，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意思是……你即将进入罗网内部？管制罗网？！"
"我没接到这个命令。"韩沥坦诚，语气里带着抗拒，"而且如果命令不明确的话，我不想参与这件事。"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白芊红摇头，"你没接到命令，但他还这样传信于你，意味着他收到了风——罗网要被大王引入别的人制衡他了。而这个人选里面，你可能最符合要求。"
"我等通知到了之后再说！"韩沥不置可否，"其他，我不会答应。"
"这可是王的意志。"白芊红调侃道。
"如果要我制衡罗网，"韩沥也不客气地给她提了一嘴，"我需要给罗网注资一万金。其中七千金，归赵高所有；三千金，当投资资金。"
"为什么要投钱？！"白芊红不懂他的脑回路。
"制衡罗网、分赵高的权，那可是会惹赵高不快的。"韩沥指了指自己，"不拿钱暂时平息他的愤怒，我要哪天被他阴谋害死，都不知道！"
"可是你只可能从韩幻梦里出钱。"白芊红提醒他，"这也是不行的啊！"
"呼……"韩沥不得不长吁一口气，"万金产业吧，只有这个了。给罗网安排万金产业项目，我先出本，形成确实产业后，再以阴阳条款的方式贱卖给赵高，借此机会弥合关系。"
"又是万金产业啊？"白芊红有些服了，"什么东西，可以这么值钱啊？"
"能大规模生产类似饴糖这类甜的东西。"韩沥长喷一口气，"本来是想先给焰灵姬在百越经略地方用的，这一下，又得添个大股东进来了。"
"跟……跟饴糖一样甜的东西？！"白芊红眼睛都瞪圆了，"这恐怕不止万金吧！"
"不止。"韩沥确认，"这是一旦做大，能维持十万金流水、不亚于沽酒的暴利产业。"
"先等等吧！"白芊红忽然舔了舔嘴唇，润了润有点发干的嘴皮，"等命令到来的时候再说，等真的需要投入这个产业的时候再说——没必要这么急。"
"做人要大气一点！"韩沥都感觉白芊红着相了，"钱财本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大家都有利润。"
"还没到时候！"白芊红认真地说，"到时候再说。甚至你以为，这种产业给罗网，罗网敢收啊？这需要大王、楚系、罗网和我们一起来谈的！"
"这点，您真做不了主！"她斩钉截铁。
"好吧！"韩沥也妥协了，"到时候再说。"
"噢，对了。"白芊红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我来呢，本来是想告诉您——那些木菌菇堆，已经出菇了。"
"真的？！"韩沥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遇刺了，那些就落下了。"
"怎么可能？！"白芊红一挥手，满不在乎，"这是我们幻梦自家的东西。趁着那天回去，跟少府的官员一合计，我连人带菌菇堆，都送回了鄠县安装。"
"哎呀，咋不提醒我呢？！"韩沥有点鄙夷，"要不然，我就能去看看、照料照料了。"
"我当时还没看到菌菇长出来，所以想等出了，就给你个惊喜。"白芊红略微带着点心机地说。
"况且！"她随即正色，"采摘之前，要采种菇切碎，混入新的木刨花和麦麸中另植；另外，采出来的菌菇，要抽出一些给牲畜试试毒，看看这茬有没有种出毒菇来。这也是需要注意的。"
"把最终采摘出来的菌菇统计一下产量。"韩沥也不干扰她的处置，只加了点计划，"另外，我马上给你画一个烘窑的样式。你做出来，要是在蘑菇坏之前来得及，可以做成干菇。那以后，这玩意儿就能拿去卖钱了。"
"那就先不摘，可以等这些菌菇会不会再长大一点。"白芊红把信纸放回韩沥桌上，"你的烘窑赶紧画好，我赶紧做——说不定新年刚过去，你就可以把这个作为山珍，敬献给秦王呢。"
"可是——"韩沥刚要提醒。
那玩意儿，说不定混了毒蘑菇啊。
"先提醒他不要马上吃。"白芊红马上补完，"但是这种敬献，是一种象征意义。"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看着韩沥，轻声说："很快就是二十九了。过了，就是新年的正月初一了。"
"韩沥。"她先叫了他一声，"芊红祝你新年快乐了。"
"这话，你可以在二十九号的餐桌上说。"韩沥要求道。
"我觉得我上桌，身份会有点复杂。"白芊红有点玩味地说。
她不知道坐哪。
"梅三娘、弄玉、郑瑢都会上桌，凭什么你不行？！"韩沥强硬起来，"都得来。"
"那……那好吧。"白芊红略带撅嘴，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她转身告辞："等你的设计图送来后，二十九号再见。"
说完，脚步急急的，像是生怕多留一刻就暴露了点什么，径直离开了书房。
韩沥望着那道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失笑一声。
随即，他的目光落回案上那三张信纸，面色渐渐复杂起来。
赵高、昌平君、李斯。
一个画着蜘蛛，一个盖着私印，一个叫着兄弟。
写的是同一句话，图的是三本不同的账。
形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窗外起了点风，把墙上那幅"星图"吹得轻轻一晃。千百根丝线随之微颤，千百颗钉子，一颗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