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同讯异心 (第1/2页)
当辞相消息到达韩沥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吕不韦摊牌当晚过后的第二天——算起来,白芊红赶到鄠县都快要三天了。
韩沥坐在书房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张信笺。
三张,来自三个不同的人,写的是同一件事。
最上面一张,纸角画着一只小小的蜘蛛。那是赵高的密信。
韩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始终没琢磨明白,这位如今正当红的黄门宦官,怎么会亲自写信给自己,语气还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大人"。
第二张,盖着昌平君的私印。
这是准丈人亲手写的,韩沥一看到那方印就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半——至少不是客套。
第三张,是李斯的,措辞亲热得跟自家兄弟似的。
三张信,一个内容:吕不韦,主动上书辞相了。
韩沥把三张纸并排摆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玩味地看了一会儿。
表面上看,这不是什么大事。
吕不韦这次上书,嬴政连"留中不发"的暧昧都没给,当场就一句"寡人舍不得仲父离去",给打了回去。
可朝堂上下都门儿清,这不过是三辞三让戏码里的第一环罢了。
嬴政不能给吕不韦——甚至实际上是不能给吕不韦背后那一整片势力——传递出"寡人迫不及待要清洗朝堂"的信号,所以才做做样子。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了。
吕不韦今天辞第一次,嬴政明天就给他打回去;第二天,吕不韦再辞,奏折留中不发一天,然后嬴政再以"国事还需要仲父"为由挡回去;等到吕不韦安排第三次辞相,日子也就刚好蹭到了九月三十,嬴政便能以"年末了,且容后再议"为由,把这事先搁下。
最后,秦王政十年的元月一号,正式罢相。
一切合了秦王的心意,也全了吕不韦的体面。
韩沥屈起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只是这三张纸,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消息本身,而在送消息的人。
昌平君送信,韩沥能理解。
吕不韦一下台,朝堂上就腾出了一大片空间。
哪怕这片空间很快就会被嬴政用提拔这个、任用那个给重新堵上,形成新的利益团体,可中间这一段空白期,楚系是可以猛猛吃的。
但能猛猛吃,不代表能随便猛猛吃。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道理昌平君明不明白另说。
眼下看到权倾一时的吕不韦、嫪毐接二连三地败亡,惨象还热乎着,任谁一上台,都想着先收敛三分。
可是窗口期就这么一点。
楚系自己要是吃不下去太多,却又还想吃,那就必须得用沾亲带故的名义,配合着吃。
韩沥望着窗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时间线。
在没有他韩沥的那个世界里,这个"沾亲带故的人",是即将出生的扶苏——嬴政的第一个儿子。
看在长子的面子上,嬴政不会拒绝把朝中一部分影响力交给楚系名义代管,但一定是要给扶苏预备着的。
这就是扶苏出生最大的意义。
让秦和楚的利益达成最大共识的唯一一个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除了扶苏,又多了他韩沥这个即将联结的准女婿。
韩沥不是朝中人,但他是实际意义上的外国人和地方派——这正是楚系能获得冗余力量的好容器。
楚系可以不完全靠农家去扩张江湖势力。
农家的百家属性注定了它的扩张必定会撞上其他百家的暗中阻碍。
可幻梦是商路组织,商路组织最大的用处,就是以利开道、由利联结。
在秦国,韩沥背靠嬴政就能搭起一个秦幻梦,只要能得到当地本土派的支持和入股,海外分部开起来其实非常容易——比农家的扩张难度低太多了。
再加上,吕不韦一走,赵姬就必定要回甘泉宫。韩沥作为外臣不可能始终相随,自由之后的韩沥,也就能把联姻提上议程了。
所以,收到昌平君的私信,很正常。
李斯的私信就更正常了。
吕不韦一倒,李斯直系的效忠对象就只剩嬴政一个。可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朝堂上能倚重的人,又少了一位。
当孤臣,在以君王为主的这个世道,确实能活得更长久——可孤臣也最容易被朝中派系给边缘化。
尤其是眼下楚系冉冉升起,李斯作为楚人,明摆着投过去就是让嬴政不舒服;不投过去,又显得压力巨大。
那眼下有个他亲自安排入秦的韩沥在朝中游荡着,肯定要拉近点关系。
所以,收到李斯的私信,也不意外。
可这赵高的私信……
韩沥盯着那张画了蜘蛛的信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十四公子。"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唤。
韩沥抬头,是白芊红。
她今天没扮男装,一身紫裙收着腰,就那么倚在门口,眼角眉梢都写着"还算可以"四个字。
"芊红。"韩沥抬了抬手,"进来吧。最近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反正是恢复了自己的妆容住进来的。"白芊红迈步进来,声音里带着股子轻快,"住哪里都对我而言是一种自由。"
她在屋里转了转,忽然停下,目光落到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幅图上,嘴角就勾了起来。
"我猜想,"她指着那幅图,"这幅根本不是正常星图的东西,就是你对你认识的人进行一次决情定疑,是吧?"
韩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笑了。
白芊红这双眼睛,是真的毒。
一般人看见这么个玩意儿——无数丝线和无数钉子缠在一起,互相联结,上头连一个字的痕迹都没有——十有八九会当成一幅星图。
这幅图,惊鲵、焰灵姬,甚至连韩重都看不出门道,只当是韩沥闲来无事挂着的星象玩意儿。
可白芊红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人际关系网。
也难怪。作为鬼谷派外围的夏姬,认这个,是术业有专攻。
"你能找得出你在哪吗?"韩沥起了点玩心,想考考她。
白芊红却翻了个白眼:"很遗憾,你连字都没写出来。要是写出一个字,我也许还能推断一下——可这一个字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韩沥,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你是怎么能记下来的?"
"绳子的颜色,钉子上留下的暗号标记,以及持续观察,将之留在心里。"韩沥毫不避讳地说,"就跟有些兵家老手不必看图,真山真水都在脑中一样,这是长时间的记忆才能形成的。"
"嗯……我还没发展出这种能力。"白芊红难得虚心地认了输,"你要我使个计策、出个谋划还行,可要把舆图记在心里,真山真水都在心中……"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这需要时间。而且还要有机会去接触。我还没遇到这种机会。"
"快了。"韩沥安抚她,"随着吕相邦递上辞呈,六国会想办法再度合纵攻秦。在这种威胁下,东出势在必行。"
"吕不韦终于递辞呈了?!"白芊红吃了一惊。她到地方还没待稳几天,消息竟已传到韩沥案头了,"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吗?"
"是的。"韩沥把手上三张信纸朝她一亮,"来自三个不同的人,给我的同一则信息。"
"呼……"白芊红长出一口气,"真没想到,权倾一时的大秦相邦吕不韦,就这么倒下了——前一刻,我的假身份还不得不被迫处理掉呢。"
"所以,"韩沥给出一个总结,"在这个时代,一个亲政、并且得到一国最大暴力武装支持的君王,其自身之势大到难以用任何阴谋诡计去阻挡。"
"嫪毐把以武事抗之这条路给堵死了;文事上,吕不韦等于是儒生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往后一靠,"能体面下场,就已经很不错了。"
"嗯……这一下子,真的好迅疾啊。"白芊红抱起胳膊,语气里带上了点感叹,"短短一年的功夫,长信侯嫪毐、文信侯吕不韦就这样接连跌落。”
“一两年前,我还以为长信侯好歹是需要我和横剑传人合力才能卖给秦王的牺牲;直到最近,我都怀疑吕不韦的退场应该要再晚一点。"
她看向韩沥:"可他们都超出了我的实际预测。"
"这是个大时代。"韩沥不让她过于气馁,"很多矛盾沉积已久,一旦集中到一起,就会一股脑地爆发,形成不可阻挡之势——任何不跟着势走的人,都很容易被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那主公,"白芊红放下手臂,对韩沥行了一礼,半真半假,"我可算是失败一场了。现在,就只能依靠你的眼力,帮我看看现在最新的势在哪里?"
"别主公我了。"韩沥笑着摆手,"我还不想这么分得这么清——"
"噢?"白芊红眼睛一挑,尾音往上扬,"原来你还是想把我占为己有啊?"
韩沥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一双死鱼眼翻得彻底。
"好了好了。"白芊红见好就收,摆摆手,"不逗你了。"
"那你需要我的眼力,"韩沥反问道,"我需要你的什么?"
"抚理阴阳,局势和人心的能力。"白芊红当仁不让,"你可以看得远,我替你看住你脚下的坑。"
韩沥看着她,片刻,把那叠信纸一折,递了过去:"那就拜托你了,芊红。"
"哎呀。"白芊红接过来,先打趣了一句,"十四公子你在咸阳的人脉可不低啊——竟然有三个人为你传信。"
她抽出第一张,只看一眼就笑了:"昌平君作为您的准岳父,还真是看重你,隐隐有种强强联合的路数了。"
"我答应做他经略楚系、或者楚国时清理不从者的那把刀子。"韩沥打了个哈欠,显得不以为意,"没有意外了,理论上他也想要促成婚事。"
"那您可要有一天做好准备,预防他过河拆桥。"白芊红把这张纸放到最后一张后面,抬起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毕竟,只要大婚后,芈氏有了您的大公子后,您的命,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韩沥没有隐瞒,"但这事,在我看来的唯一解法,就是让势力复杂化——就像我过去欢迎罗网、欢迎百家一样。越复杂,孩子越不能担当大任,就连外公也不行,自然还勉强需要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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