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废丘惊变进行时 (第2/2页)
在那里,千长军一和另一部五百众正在路上设伏,截马,然后伺机混进城去。
“也不知道公子现在如何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说这话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等马缴下来,能不能分一半给他们这一部?传令、运货、自己代步,有匹马可太有用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这仗,对军一不算什么。
对他自己,除了缴获的那点钱财,也算不上什么大仗。
而在更远处,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一个身穿幽暗皮甲的斥候正把最后一眼投向庄园。
从头到尾攻占庄园,他看完了全程。
灰衣民兵从放烟到箭雨到刀阵,每一步都踩着节奏,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擅自冲锋。
这确实不像一群流民凑成的乌合之众。
斥候缓缓后退,隐入黑暗。
月光斜斜落下,照见他肩甲上那枚鹰头铁剑的徽记,一闪,随即湮没在夜色里。
——铁鹰剑士。
城内。
而此刻的杵小三最终选择了向狱史李爱报信。
他摸着黑,弓着腰,贴着墙根,一路往李爱的官宅摸去。
裤裆早被夜风吹干了,结成一块硬邦邦的壳,磨得大腿根又疼又痒。
他顾不上了。
为什么不报县令?
杵小三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
连晋是个赵人,一个外地人,杀了自己的爹,杀了官宅的老仆人,今晚还杀了一什单位的巡城军。
那连晋是杀人凶手,县令就是个什么好鸟吗?
那个县令韩沥,可是韩人啊。
韩国、赵国、魏国,过去不都是一个国家的人吗?
叫什么……晋国,反正这三国都叫三晋。
虽说他也听过韩县令的官声——这位大官据说没有一点县老爷的架子,经常下乡,慰问鳏寡孤独,有时候还不顾身份地下地务农,还让自己手下的医者免费给乡里看病。
但是,第一,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好的官,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
第二,韩沥毕竟是韩人,万一他偏袒赵人呢?
所以韩沥第一个被排除。
谷筒?
县丞是文官,手上没兵,人也太软,告诉他有什么用?说不定转头就被人堵了嘴。
县尉葛源?县尉倒是有兵,威望也够。
可杵小三一想到葛源那张板正的脸,腿肚子就发软。
自己半夜跑过去说“巡军被杀了,南门被开了”,葛源信不信且两说,万一恼起来,把自己当妖言惑众砍了,找谁说理去?
只有李爱。
狱史,这个月还一直盯着他爹的案子。他好歹认识杵小三,见了他不会先动刀。
想通了这一层,杵小三撒开腿,闷头往李爱官宅跑。
于是,当李爱穿着那身缝补过的旧深裾,捧着饭碗坐在堂屋里,抬头看见一个浑身血污、尿渍斑驳、眼神空灵得像丢了魂的杵小三时,人是懵的。
“杵小三?!”李爱瞪大了眼睛,“你杀人了?”
“巡城县兵……被……被杀了!”杵小三空灵状态下被这一句话突然秃噜出来,“好像一什的巡城县兵被杀了。”
“哐啷!”
李爱手上的饭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粟米粒滚了一地。
“把详细告诉我!”李爱一把拉住浑身血污的杵小三,“告诉我在哪里?”
摔碗声惊动了里屋。
一家老小都探出头来,循声望过来,见堂屋门口站着个血人,女眷吓得往后缩,孩子“哇”地要哭,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但杵小三哆哆嗦嗦地,只给出了含糊不清的话:“我……我打更,发现巡……巡城军不在,结……结果就……就看到他们死了,都死了!”
“在哪?!”李爱催道,“在哪?!为什么不去县寺报官!”
“额……报官,不,不能报官!”杵小三突然神情坚决起来,“是那个赵人县尉连晋的人干得!他……他的人还……还说废丘……废丘是他们的了!”
“轰”地一下,这句话冲垮了李爱的理智,他呆立当场,手还攥着杵小三的胳膊,指节却一下松了劲。
而杵小三还在喋喋不休:“现在……现在那个赵人县尉攻下了县城——”
“县城没有被攻下!”李爱大声打断了他。
杵小三吓得往后缩了缩,嗫喏着不敢再说话。
李爱松开手,挠了挠头,又甩了甩手,原地转了小半圈,才重新看向杵小三:“他们从哪个门进来的?”
“南门。”这点杵小三记得很清楚,“他们说是南门。”
李爱攥起拳头,在空气里挥了一下,烦躁地又问:“你既然想到来报我,怎么没想到去报县令,还有县尉——左尉葛源?!”
结果杵小三给了他一个哭笑不得的回答:“是……是小人觉得韩县令是韩人,不说他们都是三晋之地的人吗?”
“韩县令跟连晋都不是一个后台的!”李爱烦闷地说道。
“这个……小人不知道了。”杵小三苦着脸。
这种朝堂上的门道,他一个打更的,上哪儿知道去。
倒是不用李爱多问,杵小三自己接着说道:“小人倒想赶紧去找葛县尉,可是……可是,他积威甚重,小人去报了怕……怕以妖言惑众论处……”
“嗨呀!”李爱跺了一下脚,“你该聪明的时候,偏偏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杵小三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爱也知道现在骂他没用。
这人虽然报错了对象、误了时辰,可终究还是来报了。
就冲这一点,今晚他们一家老小的命,算是被杵小三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半条。
要是自己还不知道,等连晋带人摸上门……李爱心里清楚,他一定死定了。
现在嘛,生死仍未可知,但家人起码还有跑的机会。
“你……你等等!”李爱伸手拍了拍杵小三的肩膀,转身进了里屋。
杵小三呆呆站着,只听见里屋突然响起一阵焦急的、压着嗓子的呼喊和抽噎,紧接着被李爱坚决而短促的声音压了下去。
片刻后,声音全消。
李爱从里屋走出来。
他换了双更结实的麻履,别无长物,手里多了一把青铜剑。
“走吧!”李爱对杵小三说,“我带着你去见县尉葛源。”
“您……您的家人?”杵小三下意识望向里屋的方向。
好在李爱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她们会带着孩子从后门去往亲戚家避一会。小兄弟……谢谢你,没有你的报信,我想我家人可能没得个好。”
杵小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李爱摇了摇头,“赶紧抓紧时间,眼下南门被打开,得赶紧找到葛源,把消息传到北门,走吧!”
杵小三没再多言,默默跟在了李爱身后。
两人刚迈出院门,踏上黑漆漆的街面。
夜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土腥和远处沣水的水汽,凉得人脖颈一紧。
“李狱史。”
一道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千娇百媚,不急不缓,却让两个人的脚同时钉在了原地。
“天色渐晚,这是要上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