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满堂寒色叩雕墀,万目睽睽伺祸机 (第1/2页)
苏承锦的那句本王不急落在明和殿的金砖上,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激起。
沈简彝站在丹墀下方最前方,双手死死攥着笏板,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贴着里衣,被殿内烧得极旺的地龙一烘,透出一股难言的黏腻感。
方允修、贺承嗣,以及身后那十余名跟风出列的中低品级官员,全部维持着举笏的姿态,谁也不肯率先收回笏板。
那三个临时跟风出列的边缘官员就没这份定力了,站在最末尾那个从七品仓庾寺丞的膝盖开始打颤,左腿不争气地往后缩了半寸,又硬生生顶住。
监国宝座上,苏承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很轻,却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三下之后,苏承明停住了动作,那双阴沉的眸子越过御案,越过丹墀,落在苏承锦的脸上。
苏承明也在等,作为监国太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这场弹劾的本质。
世家这是被他前两日的刀逼急了,想要拉苏承锦下水来搅浑朝局,苏承明当然乐见其成,他巴不得苏承锦在这个大殿上再次发疯,只要苏承锦敢把手按在安北刀上,只要苏承锦敢迈出亲王班位一步,他苏承明就有绝对的理由,顺势镇压,以监国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剥夺苏承锦的特权,甚至将其下狱。
苏承明盯着苏承锦,心中暗自思量。
动啊!你不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吗?拔刀啊。
足足二十息,殿内只剩下铜鹤香炉里的噼啪声。
武将序列中,赵楼微微侧过头。
“稳住了。”
穆淑英的双手拢在武官朝服的袖子里,压低嗓音。
“他是不打算接招了”
“不接才可怕。”赵楼将手更深地拢进袖中,嘴角扯出冷笑,“拳头打在棉花上,比打在铁板上更让人发疯。”
“世家这帮蠢货,真把这位在白登山杀了几万大鬼人的崇王当成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了。”
苏承锦见没人有动作,从宽大的蟒袍袖子中抽出双手,举过头顶,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懒腰。
殿内几名胆小的官员吓得猛地一哆嗦,贺承嗣的瞳孔猛地一缩,以为苏承锦要动手了,但苏承锦只是放下了胳膊,扭了扭脖子,将手重新拢回袖中,目光终于落在了沈简彝的脸上。
“沈尚书。”苏承锦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你刚才念的那些,是弹劾本王的折子?”
沈简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大声回应。
“回崇王!正是!臣等二十三人联名,弹劾殿下跋扈不法,无视朝纲!”
苏承锦点了点头。
“第一条,说本王金殿拔刀,威逼兵部尚书。”
苏承锦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文臣队列后方的赵逢源,赵逢源接触到他的目光,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苏承锦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确有此事。”
大殿内响起一阵极其微弱的吸气声,沈简彝愣住了,苏承明放在扶手上的手也猛地一僵。
苏承锦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目光转向方允修。
“第二条,说本王当朝掌掴礼部尚书,致其齿折见血。”他看着沈简彝那张因为缺牙而微微漏风的嘴,“确有此事。”
方允修手中的那张薄纸微微颤了一下,转头看向贺承嗣,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苏承锦的目光继续往后移,扫过周策,扫过孙伯庸,最后落在最末尾那个膝盖发软的仓庾寺丞身上。
“第三条,说本王在夜画楼纵容侍卫殴打八品官员赵启年,又泼了停职侍郎严颂平一杯酒。”
苏承锦伸手掸了掸蟒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确有此事。”
连续三个确有此事,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连一句事出有因都没有说,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把世家官员们熬了一个通宵、字斟句酌写出来的三大罪状,全盘认了下来。
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出列弹劾的十余名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准备了一整套应对暴怒反击的预案,唯独没有准备过对方全盘认账的剧本。
这怎么接?
沈简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认罪,比反击更让人无所适从,因为弹劾的最终目的是制造冲突,是把水搅浑,是让太子和崇王对立,但现在......
赵楼笑了笑,嘴唇微动。
“有意思,好一招以退为进!”
穆淑英的视线一直钉在苏承锦身上,昨日在静水茶楼,自己就该知道,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苏承锦认完三条之后,没有去看那些呆若木鸡的世家官员,转过身面向丹墀之上,直视着坐在监国宝座上的苏承明。
“太子殿下。”苏承锦拱了拱手,“既然这三条罪状,本王都认了,接下来,依律当如何处置?”
这句话一出,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到了监国座上,皮球,被苏承锦精准无比地踢回了苏承明的手中。
苏承明坐在宝座上,那张阴沉的脸庞在这一刻绷得极紧,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苏承锦全盘认罪,这意味着弹劾成立,作为监国太子,自己现在必须当庭做出裁断,这是权力,也是义务。
百官在看着,世家在等着,赵楼穆淑英在旁边盯着,自己也没有拖延的理由。
可是,怎么裁?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如果罚得轻了,只是口头训诫,或者罚俸几月,那么沈简彝这帮人会怎么想?南地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太子在包庇崇王,认为太子和崇王已经暗中联手,那份弹劾折子就成了个笑话,世家对太子的恐惧会转化为彻底的失望和疯狂的反扑。
如果罚得重了,直接下令收回特权,甚至将苏承锦下狱问罪。
苏承明的目光越过苏承锦,看了一眼殿外,关北有十万安北军,白登山那一战,那支军队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让整个大梁都感到胆寒,苏承锦是带着灭国之功回来的亲王,父皇没有发话,自己一个监国太子,凭什么处置一个立下不世之功的亲王?
苏承明在监国座上,沉默了许久。
五息之后,苏承明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压了压扶手的木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几分。
“崇王,你身为大梁亲王,身负开疆拓土之奇功,本该为百官表率。”
“然,你行事乖张,无视朝规,金殿拔刀,殴辱大臣,此等行径,确属不法。”
苏承明顿了顿,目光扫过丹墀下方的沈简彝等人。
“既然你已当庭自认其过,孤身为监国太子,理当秉公处置。”
“孤暂代圣上,收回崇王苏承锦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特权,自今日起,崇王上朝,需依礼制,卸去兵刃,方可入殿。”
说到这里,苏承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承锦的反应。
见苏承锦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苏承明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收回特权一事,交由宾序寺即刻执行。”
“至于金殿拔刀与夜画楼殴伤朝廷命官之事,事关重大,本宫会亲自写成折子,禀明圣上,待圣上圣裁之后,再行定夺。”
这个方案,是苏承明在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完美的中间路线,先摘掉苏承锦最扎眼的那层保护壳,这既回应了世家的弹劾,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展现了太子的威严,又没有真正触碰苏承锦的核心利益,剩下的罪责,推给父皇去裁断,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父皇留了面子。
苏承锦看着座位上的苏承明嘴角一勾,一切都如自己所料一样。
贺承嗣听到交由宾序寺执行这几个字,眼睛猛地一亮,作为宾序寺卿,这是他立威的绝佳机会。
沈简彝和身后的几名中低品级官员,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有人悄悄将攥了许久的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让被汗水浸透的掌心透一口气,虽然没有把苏承锦踩死,但至少剥夺了他的特权,这已经是他们在太子的屠刀下,取得的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就在贺承嗣的“臣领旨”即将出口的瞬间。
苏承锦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其随意的抬手动作,却硬生生把贺承嗣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苏承锦偏过头看向苏承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必劳烦太子殿下费心了,弹劾折子上写的,是本王的过失,既然是本王犯了错,理当由本王亲自去向父皇请罪领罚。”
苏承锦将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父皇要怎么罚,要不要收回特权,由父皇亲自裁断便是,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不劳殿下代劳了。”
说完这句话,苏承锦没有等苏承明回应,直接转过身,看都没看那些世家官员一眼,提步就朝明和殿的殿门方向走去,腰间的安北刀随着步伐晃了一下。
苏承明坐在监国宝座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崇王!孤还没说退朝!”
苏承锦站在距离殿门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住脚,转过身对着殿门,看着坐在高台之上的苏承明。
两个人隔着半座大殿对视。
“太子殿下,本王今日来这明和殿,不就是为了这份弹劾折子吗?”他指了指苏承明御案上的那份黄绢,“现在弹劾已经念完了,本王也全盘认下了,接下来,本王该去和心殿,向父皇请罪。”
苏承锦微微欠了欠身。
“太子殿下监国,这早朝上该议的军国大事还有许多,本王一个待罪之身,实在不便久留,以免耽搁了国事。”
“臣,告退。”
苏承锦说罢,大步跨出了明和殿门槛,殿外的寒风卷着他的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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