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满堂寒色叩雕墀,万目睽睽伺祸机 (第2/2页)
玄色的蟒袍下摆在门槛上一掠而过,殿外的冷风灌进来一缕,吹得门口两侧的幔帐轻轻晃了一下,那个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大殿内,寂静无声。
贺承嗣那迈出去的半步,悬在半空,膝盖僵了一瞬才收回来,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吐出声。
沈简彝脸上的松弛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他突然发现,事态的走向,与他们预设的路径,全部背道而驰。
既没有逼苏承锦当庭认罚留下口实,也没有引发暴力冲突搅浑局面,苏承锦用一套组合拳,把这份耗费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弹劾折子,变成了一张前往和心殿的通行证!
沈简彝咬了咬牙,他忽然觉得那三个确有此事不是认罪,是赤裸裸的羞辱。
苏承明坐在监国座上,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已经悄然收回了宽大的袖子中,死死攥住。
主导权,丢了。
苏承锦去找父皇请罪,这意味着特权收回与否的最终裁定权,彻底从他这个监国太子的手中滑走,父皇完全可能驳回他的裁断,也完全可能加码惩罚,但无论结果如何,他刚才当着百官的面说出的那句暂代圣上收回特权,都将变成一句毫无分量的空话。
但他不能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阻止一个亲王去向皇帝请罪,这等同于公然宣示,监国太子不允许臣子面圣,这顶帽子,比苏承锦金殿拔刀的罪名还要大。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承锦离开。
武将序列中,赵楼闭上了眼睛,在袖子里搓了搓手指。
穆淑英看向那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
……
苏承锦穿过冗长的宫道,朝着和心殿的方向走去,深秋的皇宫,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红墙黄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压抑,北风顺着宫墙的夹道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墨色大氅猎猎作响。
途经第一处值守岗哨,两名宫卫认出蟒袍规制,抱拳行礼。
苏承锦抬了抬手,算是回礼,脚步没停。
第二处岗哨在一道月门后面,领头的什长看到他腰间的安北刀,先是一愣,视线在苏承锦的蟒袍和安北刀之间转了一圈,犹豫了一息,随即立刻单膝跪地,侧身让开。
“殿下请。”
半个时辰后,苏承锦拐过一个弯,抵达了和心殿外。
廊下,白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夹棉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到苏承锦走近,白斐没有立刻迎上去,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越过苏承锦的肩膀,在他的身后扫视了一圈。
苏承锦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看着白斐笑了笑。
“白总管,放心,没人跟着,太子殿下在忙着处理国事,没空管我。”
白斐收回目光,看着苏承锦的脸停了一息,点了点头,接过苏承锦递过来的安北刀,转身走到殿门前,伸手推开了和心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殿内的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涌了出来。
苏承锦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和心殿内,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味,殿内光线不算亮堂,几扇窗户都关着,御案左侧燃着一盏铜鹤油灯,火苗歪歪扭扭地趴在灯碗边缘,昏黄的光晕将御案后那个身影拉得很长。
梁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左手按着一张半开的宣纸,正在写字,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灰白参半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听到开门声,梁帝没有立刻停笔,直到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苏承锦。
“你怎么来了?”
梁帝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沙哑和疲倦。
苏承锦掸了掸衣袖,双手交叠。
“儿臣被人弹劾了,特来向父皇请罪。”
梁帝将笔搁在笔架上,将写了一半的字纸随意地推到御案右侧,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承锦。
“弹劾折子?说说看,让朕听一听百官是怎么说你的?”
苏承锦嘴角一扯,将沈简彝等人列出的三条罪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梁帝听完,嘴角一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到一旁的那张宣纸。
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却在最后一捺处,强行收住了力道,旁边还晕着那滴未干的墨迹。
梁帝看着那个“忍”字,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认罪,倒是挺痛快。”
苏承锦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
“儿臣没什么好辩的,事儿是做了,打也打了,认便认了。”
梁帝盯着苏承锦看了一会,翡翠扳指在指腹上慢慢转了一圈。
“太子怎么判的?”
“太子说,暂代圣上收回儿臣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交由宾序寺执行,其余的,等禀明父皇后再行处置。”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还算合理,说正事吧。”
苏承锦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父皇,我委屈啊!”
梁帝懒得理他,苏承锦见状也不再多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前,从宽大的蟒袍袖子中,抽出了一叠文书。
这叠文书用最普通的麻纸装订,没有黄绢封皮,没有火漆印泥,厚度大约有半指,折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看上去像是刚写完不久,连修整都没来得及做。
苏承锦双手捧着这叠文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推向梁帝。
“父皇,可以动手了。”
梁帝拿起那叠麻纸文书,翻开第一页,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周策,孙伯庸,严颂平,钱孝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时间,地点,经手人,账目流水,甚至连藏匿证据的具体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名单上的人,正是今天在明和殿上,联名弹劾苏承锦的那二十三个世家官员。
梁帝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一到两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平州严氏,陌州钱氏,烬州赵氏。这三家在南地连气同枝,根深蒂固。”
“太子刚在朝堂上砍了严颂平一刀,今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咬你,你把这本折子递上来,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把整个南地翻过来?”
苏承锦笑了。
“父皇,他们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而已,无需担心,如若真出问题,儿臣会为父皇扫清南地。”
梁帝点了点头,继续看下去。
苏承锦指了指那叠文书,看着御案上的笔墨。“今日早朝新增了几人,名单上没有,烦请父皇赐笔墨,儿臣现在写下来,一并交给父皇。”
梁帝看着他,示意他随意。
“你,还有些东西没给朕吧?”
苏承锦拿起紫毫笔,蘸了蘸墨。
“父皇放心。”
他一边说,一边在麻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和两处暗仓的地址。写完后,将纸吹干,放下笔,看着梁帝。
“大头,一定是大梁的,儿臣只要关北能活下去的那一口。”
梁帝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苏承锦刚写下的那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朕还得谢谢你?”
苏承锦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梁帝将那张新写的纸和原来的文书叠在一起,拍齐了边角,放在了御案的左手边,用一块玉雕的镇纸压住。
“你在朝堂上,认了那三条罪,这特权要是真收回去了,你怎么办?”
苏承锦嘴角一扯。
“收不收,得看父皇的意思。”
梁帝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笑了一声。
“出去吧。”梁帝挥了挥手,低下头重新将文书打开,“弹劾的事,朕知道了。”
苏承锦躬身一礼。
“儿臣告退。”
苏承锦转身,大步跨出了和心殿。
白斐从廊柱后面无声地闪出,将殿门彻底合上,将刀递还给苏承锦。
和心殿内。
铜鹤油灯的火苗终于正了回来,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将御案上的文书照得清清楚楚,梁帝独自坐在御案前,他伸出手,移开了那块玉雕的镇纸,重新拿起了那叠麻纸文书。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行地看了起来。
殿外,秋风灌过廊道,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梁帝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目,每一处隐匿的产业,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张腐朽的大网,这张网,吸食着大梁的血液,束缚着皇权的手脚。
现在,网的残破处,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梁帝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书轻轻放下,拍齐了边角,用镇纸压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白斐。”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在门内三步处停住,躬身行礼。
“臣在。”
梁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
“叫玄景来见朕。”
白斐没有多言,弯腰退了出去。
“遵旨。”
殿门重新合上,和心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一盏铜鹤油灯的光,照着御案上被镇纸压住的那叠文书。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罪状,在昏黄的灯影里安安静静的躺着,看不出半点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