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1章 旧书页里藏着的名字 (第2/2页)
”
“别这么叫我。”她站起来,怀里抱着剩下的书,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上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退无可退。她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但泪珠儿硬是没掉下来,只在眼底打着转,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露水。“沈砚舟,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叫我的。你说你会回来,会给我一个解释。我信了。我天天去图书馆,天天等,后来陈叔看不过去,说别等了,那孩子不会回来了。我不信,又等了一个秋天。然后呢?然后是顾晓曼,是顾氏集团,是满城的风言风语。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本翻旧了的书,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像碎瓷片。沈砚舟站在她面前,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听着。
风又起了,巷子里的桂花香忽然浓烈起来,却又苦得像药。几个孩子已经散了,童谣也停了,整条书脊巷静得像一条凝固的河。
“这些话,我在心里藏了五年。”林微言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你不该再来招惹我。”
沈砚舟轻轻“嗯”了一声,像认罚。他上前一步,把她随手塞回来的书签又放回那本旧书里,然后连书一起,轻轻放进她怀中的书堆最上面。
“书你收着。书签也收着。”他看着她,目光像月光落在古井里,凉而深,“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但林微言,你要记住,这五年我不是不回来,是不能回来。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解释,是一辈子。今天我不逼你,明天也不会逼你。我就在这条巷子里,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说。”
说完,他后退一步,冲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带着时间的褶皱,却依然认得出原本的形状。
林微言站在原地,抱着那堆书,像抱着整整五年放不下的重量。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一滴泪掉在《花间集》的封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圆,像星子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了旧书脊上。
沈砚舟没有走。他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手帕,塞进她空着的左手里。
“别拿袖子擦,你衣服新买的。”他低声说。
林微言捏着那方手帕,忽然就很想笑,又很想再哭一场。这个人,连五年前她什么习惯都还记得。她喜欢窝在他怀里看书,看到动情处总拿他的袖子擦脸,他说过她几次,后来干脆在口袋里备了块帕子。
“沈砚舟。”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秋雨后刚洗过的星星。
“嗯。”
“你那天——”她顿了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走?”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推车经过,那沙沙的炒砂声和焦糖香气一并涌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爸病了。很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顾家出钱,条件是我去帮他们打那场跨国官司。顾晓曼的爸爸,跟我爸是旧交。但当年我和顾晓曼的事,外面传得难听,你知道的。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林微言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知道沈砚舟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却不知道竟到了需要求人的地步。而她更想不到,这个人宁可背着“背叛”的骂名,也不肯让她沾上一点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颤了颤。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沈砚舟苦笑,“你一定会说,我们一起去求顾家。可那场官司牵扯太多,顾家的条件就是让我以‘准女婿’的身份出现在谈判桌上。我不可能让你看见那样的我。”
林微言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忽然觉得这五年自己恨错了方向,又觉得这五年没有一天不在恨他,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没再问下去。因为她知道,沈砚舟说的,她当年会做的,一点不差。
“天凉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这些书,陈叔托我带回家除湿。你既然来了,帮我搬。”
沈砚舟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像深夜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好。”他应得极快,像怕她反悔。
林微言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也不回头,只说:“手帕我收下了,改天还你。还有,你的那册《花间集》,先放我这儿。我要对照着修残本,修好了一起还。”
沈砚舟在后面跟着,脚步轻快得像二十岁的少年。他努力压着嘴角,低低“嗯”了一声,然后说:“慢慢修,不急。我随时来拿。”
林微言没接话。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着细密的黄叶,一片一片,像时光从枝头松开。她听见沈砚舟在后面轻手轻脚地合上院门,听见他走到她身边,听见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微微,谢谢你。”
林微言背对着他,把怀里的书一本本摊在院中的石桌上。夕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院秋色镀成金红。她拿起那本夹着书签的旧书,翻开,书签上的字在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砚舟赠微言。
她用手指抚过那行字,像抚摸一道早已结痂却又发烫的旧伤。然后她把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风过,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落下几粒细小的槐豆,砸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谁在数着时光。
沈砚舟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和她的影子并肩。她若回头,一定能看见。可她没有回头。
但她也没有再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满院秋光里,像两本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旧书,挨在同一片日光下,慢慢吐纳着彼此的气息。
远处,书脊巷的晚钟悠悠响起,惊起檐下一只灰雀。那雀儿振翅飞向高处,翅膀掠过天边初现的星子。星子一晃,像落在旧书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