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七成都是 (第1/2页)
海拉逊问完那句话,帐子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一块银霜炭“啪”地爆了个小火星,把安静衬得更沉了些。
胤禔看向海拉逊。
那目光里没有恼意,倒像是觉得这老头问得挺实在——毕竟要算总账,总得知道账本有多厚。
“海公,”
胤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你这一问,孤倒不知从哪儿说起了。”
海拉逊的腰不自觉地又弯了半寸:“殿下但说无妨。老臣扛得住。”
胤禔在旁边抱着胳膊,闻言嗤了一声:“海公,你这话说得太早。你先听听,再决定扛不扛得住。”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
胤礽把斗篷拢好了,重新在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思路。
“行帐的事,孤方才已经看了。毡薄三成,炭是前年的陈炭,帐顶破了缝两针。这是第一桩。”
海拉逊点头。
“第二桩,”
胤礽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冬猎给东宫的药材,贵宁报的是‘按例支领’,可孤让人查了库账,他支的是前年陈药。
有一味驱寒的姜桂饮,库里有新到的,他偏不用,用的是一批已经结块的老货。”
海拉逊的眉心猛地一跳。
“第三桩,”
胤礽的语气不变,“冬猎的皮褥、毡垫、斗篷、暖套,都少了两成。”
海拉逊握着茶盏的手指开始泛白。
“第四桩,”
胤礽顿了顿,“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毓庆宫的日常炭火,他让人拿了一批混了木屑的银霜炭充数。
何柱当天就验出来了,退了回去。孤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底下人办差不慎。如今看来,不是不慎。”
海拉逊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第五桩,”
胤礽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孤的冬猎随行份例里,有一项是‘手炉炭’——专供手炉用的无烟银霜炭,细而匀,耐烧无味。
他给孤备的是普通的银霜炭,粗且不说,烧起来有炭气。何柱也是当场验出来的,退了。”
海拉逊的嘴唇开始哆嗦。
“第六桩,”
胤礽抬眼看着他,“孤让何柱查了这一个月内务府送毓庆宫的所有物资,发现贵宁经手的,有七成走了‘按例’。
可这个‘例’,孤让户部的人查了,跟往年对不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最后一句:“他报的‘往年例’,是户部那边根本没有过的例。孤查过了,是他自己编的。”
海拉逊手里的茶盏,终于“叮”地一声磕在了案沿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几乎不成调的气音:“七……七成?”
“七成。”
“都……都是按着他自个儿编的例?”
“都是。”
海拉逊慢慢放下了茶盏。
他的手搁在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绷得又白又硬。
他坐在末座,腰背微微前倾,一句话也没说。
好一会儿,他才把两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嘶哑,却意外的平静:“殿下,老臣再问最后一句。”
“你说。”
“这七成里,有几成是拨给东宫日常的,有几成是拨给行围、冬猎、节令、大典的?”
胤礽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四个字:“七成都有。”
海拉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方才被后怕压下去的火气,已经彻底烧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弯下腰,行了一个极深的礼,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殿下,老臣先前说,三天。现在老臣改口——两天。”
胤礽看着他。
“两天之内,老臣把内务府所有经手东宫物资的人,一个一个叫到后堂去。
从库房到账房,从管炭的到管毡的,从签押的到验收的,一个不落。捋出这条线,挖到根。”
“挖出来之后,”
海拉逊直起腰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种沉沉的、经过四十年风浪打出来的冷静,“该怎么处置,老臣请殿下示下。”
胤礽也站了起来。
他把斗篷拢了拢,走到海拉逊面前,站定。
“海公,处置的事,你先不用问孤。”
海拉逊一愣。
“你先查。把这条暗渠挖开,把水源头堵上,把那些不该在内务府里的人,一个一个清出去。清完之后——”
胤礽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胤禔,又看回来,“再带着册子来见孤。”
“是。”
*
胤禔和胤礽从行帐出来时,外头的天光比来时更亮了些。
雪后初晴的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把整片行帐区照得清清楚楚。
风比来时小了些,可雪后初晴的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下往上返,比清早那种干冷还钻骨头。
胤礽站在帐门口,把斗篷拢了拢,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被风掀起一缕,又软软地伏回去。
何玉柱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帐前,车帘掀着,车厢里的地龙还烧着,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用绒布套裹着搁在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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