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七成都是 (第2/2页)
“殿下,上车吧,外头凉。”何玉柱躬身道。
胤礽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迈步。
他站在车旁,回头往南边那排破帐子看了一眼。
那五顶帐子还戳在那儿,毡薄、炭陈、帐顶缝着潦草的线,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愈发显得寒酸单薄。
海拉逊跟在后头出来,见胤礽停步,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褶子便又深了几分。
“殿下放心,”
海拉逊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稳,“老臣这就安排人把南边那五顶拆了重搭。库里的毡子和炭都是现成的,连夜烘上,明儿一早就铺。
最迟明日晌午,这五顶帐子保准跟北边那排一样。”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怕胤礽不信,又补了一句:“老臣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岔子。”
胤礽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海拉逊。
“海公。”
“殿下。”
“那五顶帐子重搭的事,不急着今天就办。”
海拉逊一愣。
“殿下,这……”
“海公,”
胤礽看向海拉逊,“孤问你,这毡子从库里提出来,就能直接往地上铺?”
海拉逊顿了一下:“回殿下,新毡要烘,否则有潮气。”
“烘一领毡要多久?”
“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炭呢?新炭从窑里出来,就能直接往盆里搁?”
“也要晾,要烧透,否则烟气重。”
“那这五顶帐子,从拆到搭,最快几天?”
海拉逊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胤礽看着他,眼底没有催促的意思。
“孤问过内务府的老人,正常重搭五顶行帐,从拆到搭,从烘毡到晾炭,起码要三天。
这三天里,拆帐的拆帐,烘毡的烘毡,晾炭的晾炭,搭帐的搭帐,哪一样都急不得。
急了,毡是潮的,炭是潮的,搭出来的帐子,跟上头那五顶有什么两样?”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
“海公,孤今日来,是来看问题的,不是来逼着你们赶工的。”
胤礽顿了顿,抬手拢了拢领口的风毛,语气温温的,像雪后初晴时檐角漏下的一缕光,“天冷地冻,毡要烘透,炭要烧透,搭帐子的人也要在暖处干活。
别为了赶这几日工,把底下人冻病了。底下的人手,不是拿来糟践的。”
海拉逊张了张嘴。
他站在行帐前头,风吹着花白的胡子,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翻涌上来。
他在内务府四十年,见过的主子多了。
催工的、骂人的、追着问进度的、嫌慢要罚人的,他都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哪位贵人,在自家行帐被糊弄了之后,不催工、不问责,反倒说“别因为赶工把自己人折腾病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体恤,老臣……老臣惭愧。”
胤礽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他偏过头,对何玉柱说了一句:“把车上那只匣子拿来。”
何玉柱应声去了,很快从车厢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漆匣子,匣面描着极细的云纹,锁扣是黄铜的,小巧而精致。
“海公,”
胤礽接过来,抬眼看向海拉逊,“这里头是些散碎银子,不多。你拿去,给他们添几件厚棉袄、几双厚靴子,再让厨房多熬些姜汤。
搭帐子这几天,工钱照算,每人额外添二两,算是孤给他们添的炭火钱。”
海拉逊伸出双手,把那匣子接过来。
匣子不重,可他捧在手里,却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描着云纹的黑漆匣子,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太子。
日头斜照下来,在胤礽月白的衣袍上铺了一层温润的光,斗篷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衬着下颌线条,清而分明。
他站在行帐前头,风把衣角吹得轻轻拂动,可那身形稳稳的,像一株雪后的青松。
海拉逊捧着匣子,喉结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声来:“殿下……这银子,不该您出。”
“孤出得愿意。”
“可……”
“海公,”
胤礽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和,可海拉逊从那双平静的眼里,分明读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压着的东西,“这五顶帐子的事,根子不在工匠身上,他们只是听差办事。
真正该罚的人,你回去查,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可做事的人,不能白挨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天冷,谁也不容易。”
海拉逊捧着那只黑漆匣子,站在行帐前的风口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
他低下头,看着匣面上细密的云纹,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太子。
然后他退后半步,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这回他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帽子上的缨穗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老臣……替他们,谢殿下恩典。”
胤礽没再多说什么,扶着何玉柱的手上了车,在车里坐下来,把斗篷拢了拢,汤婆子揣进怀里。
帘子掀了一角,他偏过头,看着还站在车旁的海拉逊。
“海公,外头冷,你也上车回去吧。别赶路,慢慢走。”
帘子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