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第1/2页)
“那就都进来。”
海拉逊愣了一瞬,随即顺着胤礽的目光回头看去。
德柱正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刘大站在他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再远一点,銮仪卫的几个侍卫挤在马车后头避风,车夫老周蹲在车辕上,两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海拉逊收回目光,脑子里转了一圈,立刻明白了。
殿下这是有话要问,又不想让太多人在外头冻着。
“殿下体恤。”
海拉逊躬身应道,随即转头吩咐身边的长随,“去,把北边那顶大帐收拾出来,炭加足,汤婆子多备几个。
再领隔壁那顶帐子出来,让銮仪卫的兄弟们和刘大他们先进去暖和暖和,茶水管够。”
“嗻。”长随小跑着去了。
海拉逊又看了一眼刘大,补了一句:“那个山东来的笔帖式,也叫他进隔壁帐子歇着,别在外头站着。”
“是。”
不多时,北边那顶大帐收拾妥当。
帘子一掀,热气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炭盆里银霜炭无烟无味,角落里还搁了两只汤婆子,用厚绒布套着。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案,几把交椅,案上摆着茶壶茶盏,都是新换的。
胤礽先进去,在靠里的交椅上坐了。
胤禔跟进来,在他身侧坐下,抱着胳膊,脸色还沉着,可比起方才站在风口里的样子,已经缓了几分。
海拉逊最后一个进来,在末座坐了。
帘子落下,把外头的风声和寒气一并隔开。
*
与此同时,隔壁那顶帐子里,德柱抱着那只竹篮,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冻死我了……”他搓着手,恨不得把整个炭盆搂进怀里。
德安跟在他后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从炭盆里夹了块炭添进火堆,火苗“噗”地一窜,把四周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瞧你那点出息。”
德安嘴上嫌弃,手里却把一只汤婆子往德柱这边推了推。
刘大最后进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帐内几个銮仪卫的侍卫。
老周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站着不冷啊?”
刘大犹豫了一下,挪过去坐下,双手还是垂在膝盖上,头低着,不敢往两边看。
“你叫刘大?”老周问。
“嗯……周、周叔。”
“山东来的?”
“济南府。”
“好地方。”
老周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口热的。太子殿下让备的。”
刘大捧着那只茶盏,手还在抖,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可热腾腾地灌进胃里,把那股子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绷着的寒气冲散了几分。
*
北边那顶大帐里,炭盆烧得正旺。
地龙从脚底往上烘着热气,把帐内的寒意一点点逼退。
矮案上搁着一壶刚沏的热茶,壶嘴冒着白汽,茶香混着银霜炭的淡气,在帐内缓缓散开。
胤禔坐在胤礽身侧,抱着胳膊,脸色还沉着。
海拉逊坐在下首,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还没完全松开。
三人之间静了一息。
胤礽提起茶壶,先给胤禔倒了一盏,递过去。
“大哥,喝茶。”
胤禔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仍旧沉着脸。
胤礽又倒了一盏,转过身,递给末座的海拉逊。
“海公。”
海拉逊一愣。
他抬头,正对上胤礽递过来的那盏茶。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杯壁还微微烫手。
他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瞬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在内务府四十多年,喝的茶不少圣旨。
可太子殿下亲手倒的茶,他是头一回接。
“谢殿下。”嗓子有些哑。
胤礽收回手,自己也倒了一盏,却没喝。
他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海拉逊。
“海公,孤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殿下请吩咐。”
胤礽没有立刻开口。
他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帐内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把满室安静衬得愈发分明。
海拉逊坐在末座,双手捧着那盏茶,腰背微微前倾,等着。
胤禔端着茶没喝,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着,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褶。
过了几息,胤礽开口了。
“孤小时候,在毓庆宫的花园里养过一池鱼。”
海拉逊一愣。
胤禔的眉心也松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那池子不大,养了十来尾锦鲤。”
胤礽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旧事,“孤每日让宫人喂食,换水,天冷了加草帘子,天热了搭凉棚。
养了两年,鱼长得极好,最大的那尾有巴掌长,金红色的,一听见孤的脚步声就往岸边凑。”
他顿了顿,低头抿了口茶。
“有一日,孤去池边喂食,发现水浑了。”
“宫人说,是前夜风大,把落叶吹进了池子,沤烂了。”
“孤没多想。让人清了落叶,换了水,照常喂食。”
“第二日,水又浑了。宫人说是池底的淤泥泛上来了。”
“孤让人掏了淤泥,换了水。”
“第三日,水还是浑的。宫人说,是前几日下雨,把墙根的土冲进了池子。”
“孤便自己去看了。”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孤蹲在池边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看清了。
池子底下有一条暗渠,从假山那边通过来,渠口被石头堵了大半,可石头缝里一直在往外渗水。
那水是浑的,带着泥沙,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渗。
清一次,渗一次,再清一次,再渗一次。”
“宫人们每次说的都对,风也吹了,淤泥也泛了,墙土也冲了。
可那些都不是根子。根子在假山底下那条暗渠里。”
“孤让人搬开石头,顺着暗渠一路挖下去,挖了十几丈远,
最后在一段废弃的旧墙根下找到了源头,是一处被堵了多年的废井,井壁塌了一角,地下的浑水从塌口渗出来,顺着旧墙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流进孤的池子里。”
他抬眼看向海拉逊。
“孤幼时在毓庆宫读书,读到过一句话,印象很深。”
胤礽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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