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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响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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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响箭 (第2/2页)

上:烧剩的二十亩冬麦、暗道里的尸首(只说"北边的人摸进来了,叫他们自己人杀了",细节隐去)、还有那支白狼毛响箭。

    "情形就这个情形。"他说,"游骑昨夜烧田是试应手,试完,下一回来就不是几十骑了。咱们不能等他们挑日子,咱们自己先立规矩。"

    门板上,炭笔写下一行字:冬防约。

    "三条。"陈麦说,"第一,滩地、苇荡、怀仁渠三段,划防区。滩地归一队二队,苇荡归三队,渠首渠尾归四队。各段日夜双哨,哨位我画在册子上,当日领,当日换,不许串岗,不许问别段的哨位。"

    "第二,烽传。苇荡到边墙根,设五堆狼烟台,白日举烟,夜里举火。一堆是游骑过百,三堆是过千,五堆连举,各户老幼即刻入苇荡暗道,粮囤落夹层,壮丁上渠,渠上备好沙袋,水闸半落,渠水漫滩,让滩地变成烂泥塘,骑兵进不来。"

    柳木之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四郎,渠水漫滩,那你那二十亩冬麦……"

    "麦子泡三天死不了,人让骑兵趟一回就全完了。"陈麦说,"水是我的渠放的,收放由咱们,这是种地的打仗,不丢人。"

    "第三呢?"常伯问。

    "第三,联防。"陈麦环视一圈,"冬防不是滩地一家的事。李官屯、青阳堡、西河沿,三个村堡,今夜我派人分头去请他们的屯长,请他们来看火场,看暗道,看这支箭。看明白了,咱们四堡联保,烽燧相望,哪堡冒烟,三堡出队接应。"

    "人家肯来吗?"常二狗挠头,"青阳堡的屯长跟咱们堡丞是把兄弟……"

    "堡丞在囚车里。"陈麦说,"正因为他们原先看堡丞的脸色,如今才要来看咱们的粮食。二狗,人肯不肯来,不看交情,看利害,狄人过了边墙,不会只烧雁回堡一家的田。"

    "联保的帖子,今夜就发。"陈麦接着说,"但不能空着手去请。柳兄,你替我备三份礼,不用重,每份两斗新糜、一包咱们滩地育的苗种样,再附一张我亲手画的烽传图。李官屯有老屯长,一句话的事;西河沿的屯长好面子,帖子上的称呼要恭敬;青阳堡那位——"

    他顿了顿:"那位跟堡丞是把兄弟,如今把兄弟在囚车里,他心里最虚。虚的人,要给他台阶。帖子里不提联保,只说请他来'看新糜、议冬粮',人到滩地,看见了火场和狼烟台,话就好说了。"

    柳木之一笔一笔记下,忽然抬头:"四郎,帖子以什么名义发?你还是军户,屯长的印,县里还没正式颁下来。"

    "以滩地两百一十三户的名义发。"陈麦说,"户房记档的章程上有这一条,屯户联保,自古以来是民政,不是军政,用不着谁的印。"

    柳木之低头写帖,写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四郎,你这章程背得比户房的书吏还熟。"

    "被逼的。"陈麦说,"三个月前我连'认垦'两个字都不会写。柳兄,人饿急了,什么都学得会。"

    会散了,各队领命去了。常伯落在最后,一瘸一拐走到门板前,把"冬防约"三个字看了半天。

    "四郎,伯在边军二十年,烽燧、联防、水漫阵地的法子,都是军里的章程。"老头抬起眼,"你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陈麦面不改色,"常伯,书是死人写的,章程是活人用的。我不过是把死人打赢的仗,抄给活人看。"

    "抄得好。"常伯点点头,没再追问,拄着棍子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四郎,暗道里那档子事,你真打算烂在肚子里?"

    陈麦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不烂。"他说,"记在心里。常伯,北边营里那条缝,往后有大用。但现在去捅,捅不破,反倒提醒他们把缝补上。让那道缝自己裂着,裂到开春,裂成一道口子。"

    当夜,五堆狼烟台的位子定了下来,头一堆就立在河滩烧焦的麦地边上。

    立台的时候,陈麦亲手把那支白狼毛响箭,插进了台顶的土里,箭头朝北。

    "就这么插着?"栓子不解,"不是该收起来当证物?"

    "证物在咱们心里,箭是给他们看的。"陈麦拍了拍台土,"他们再派眼睛来,老远就能瞧见,他们下的战书,咱们收了,立在台上了。收战书的地方,往后就是他们折马的地方。"

    三更天,各段哨位头一夜上岗。

    陈麦先回了一趟家。九十天后,他头一回夜里回家睡觉。

    屋里留着灯。娘坐在炕沿,就着灯纳鞋底,其实纳不了几针,大半是摸着的,可她还是一针一针地纳。小禾趴在炕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她那本登记册,册子上全滩的粮、物、人,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

    "回来了。"娘听见门响,没抬头,"锅里温着粥。"

    "哎。"

    陈麦蹲在灶前喝粥。粥是稠的,新糜熬的,米香顶着鼻子。三个月前,这口锅里照得见人影。

    "娘,"他喝完粥,忽然开口,"北边要打仗了。"

    纳鞋底的手停了停,又动起来:"娘知道。村里都在说。"

    "怕吗?"

    "怕。"娘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你爹在的时候,一说打仗,娘就怕。如今……"她想了想,"如今也怕,就是怕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怕粮被抢,现在怕你冲在前头。"

    陈麦没接话。

    "去吧。"娘低下头接着纳鞋底,"守你的哨去。家里有你妹子,有我。你爹那坟头上的土还没干呢,他看着呢,你怂了,他头一个不答应。"

    陈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睡着的小禾掖了掖被角,出门了。

    巡到苇荡那班岗,远远看见窝棚门口立着一盏灯笼,灯下站着一个人,青衣,三缕长须,只带一个老仆。

    袁守拙。

    "镇抚使?"陈麦快步迎上去,"您怎么——"

    "路过。"袁守拙指了指北面,"边军闭门,我睡不着觉,顺路来看看你这儿的灯火。走到半路,看见你新立的狼烟台了,五堆,架势不错。"

    老者在窝棚里坐下,接过小禾递上的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忽然问:"听说昨夜,有人烧了三十亩种子田,你只抢回二十亩,损了三十。"

    "是。"

    "心疼吗?"

    "心疼。"陈麦老实说,"那是明年的种子。"

    "我当年在秦公帐下,他也丢过种子田,一丢就是三百亩,狄人连根刨走的。"袁守拙呷了口热水,"他在田头坐了一夜,天亮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日,田丢了可以再种,人要是怕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者放下水碗,站起身:"陈屯长,今夜我就是来问这一句。问了,我回去睡得着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夜风卷进来,吹得灯笼直晃。

    "对了,还有件公事。"他背对着陈麦,声音淡下来,"县里今日递了行文,摊派冬防捐,全堡各户按丁出粮,滩地名下的数,是邻堡的三倍。文书明日到。"

    灯笼一晃,青衣老者上了马,没入夜色。

    窝棚里,陈麦站在原地,把"三倍"两个字,慢慢嚼碎了。

    烧田的试应手刚过,摊派的刀子就到了,北边动马蹄,县里动算盘,全赶在同一个夜里。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正愁四堡联保没人肯来,这一纸摊派,就是把三个村堡往他门口赶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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