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故人皆安 (第1/2页)
锅里白米熬得恰好,浓稠的米浆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甜的米香漫满整座灶房。
殷伯握着沾了薄白米浆的锅铲,傻呆呆站在原地。
他……他不是正被兵丁压在刑台前吗?公子他——
“公子!”
撕心裂肺的恐惧骤然回笼,殷伯骇到浑身发寒,猛地丢掉手里的锅铲,踉跄朝外跑去。
冲出灶房的刹那,他瞧见了槐树下的竹榻。
正午日光最盛,暖阳倾泻满院,老槐枝叶婆娑,碎金般的光影四处散落。
殷伯看得失神,眼前阵阵恍惚。
好似曾有个姑娘,静卧在这张竹榻上,安然熟睡着……
下一瞬,脑子一阵钝痛,他痛呼一声,死死捂住了头。
庞杂而鲜活的记忆如决堤洪流,闯入脑海,整整——十年!
他再度看向竹榻,眼眶瞬间红透,哽咽呢喃:
“温丫头……”
……
永昌二年,温丫头消失了。
她匆匆一趟,点亮了这一方死寂小院,又离开得匆忙,带走了欢声笑语。
公子大病了一场,蜷在温丫头躺过的榻上,枕着她残留的浅浅气息,一日又一日。
他守在一旁,慌得手足无措,满心焦灼却又无从劝慰。
可公子自己撑过来了,自那以后,骤然变得忙碌。
接回了穆夫人,拜访了林御史,又安顿了邱婶……
公子从不与他细说谋划,也从不袒露半分苦楚,但纵使百事缠身,依旧时常回来。
他这个老奴,不再日复一日枯坐庭中,独对满院槐影、满室空寂,孤零零守着回忆苦等晨昏。
昔年他走镖遇险,九死一生,是夫人慈悲援手,将他从鬼门关拽回人世。
自那以后,他这一生,便尽数系在了公子身上。
他看着公子从垂髫稚童,一路风霜磨砺,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独揽风雨的君子。
于他这浮世漂泊、无亲无故的人而言,公子便是他唯一的亲人。
只要公子归来,小院便有了人烟灯火,他枯寂的日子,便有了沉甸甸的盼头。
且这偌大人世间,也只有他知晓温丫头曾来过一遭,能静静陪着公子,一同思念温丫头。
永昌六年除夕那夜,素来克己自律、滴酒不沾的公子,独自饮尽满坛烈酒,酩酊大醉。
他不闹、不疯、不言不语,只是紧紧抱着温丫头遗留的旧衣,呆呆坐着。
他端着暖汤走近,欲劝公子躺下歇息。
夜色沉沉,灯火昏昏,他抬眼望去,公子的泪水淌得那样凶。
他心口骤然一酸。
温丫头的离去,生生剜走了公子的半颗心。
……
殷伯沉溺在新一重的记忆里,老泪淌下,正心神恍惚,忽听屋里传来声响。
他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穆惠君扶着木门立在那里,脸上的疤痕褪去了往日狰狞可怖的模样。
此刻她神色怔忡,眼底盛着与殷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恍惚。
脑海中,整整十年的全新记忆,正在神魂之中汹涌激荡。
……
永昌二年。
她自火海侥幸逃生,容颜尽毁,满身灼伤暗疾沉埋肌理,日夜缠绵作痛。
家门倾覆,血海深仇压肩,世间再无人可以依靠,真正是满目疮痍、举目无亲。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寻昼。
可火海仓促一别,她甚至不知寻昼是生是死,天地辽阔,她又该去哪里寻人呢?
唯一支撑她苟活于世的,只剩一腔执念,为亡夫报仇,为谢家满门报仇!
她隐姓埋名,栖身城郊临河镇。
此地船客往来、人流繁杂,便于藏匿行踪、打探消息。
她变卖了贴身带出的首饰,酬谢了救命恩人,余下银钱,便试着在临河渡口支起一方小小茶棚。
中秋将近,渡口人流熙攘,茶棚来客络绎不绝。
旧伤未愈的身子本就孱弱不堪,她忙到头晕目眩,手中摞着的茶碗骤然脱手。
她心头一惊,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茶碗。
她惊异抬眸,瞧见了一双清隽温柔的眼,带着几分阿凛的影子。
“穆姨,中秋将近,我们一同归家团圆,可好?”
少年声线清和,字字叩碎了她满身孤苦。
一瞬之间,泪水簌簌滚下。
寻昼找到了她。
自那日后,她一同入住小院,免了风雨与流离。
她成了玉肌生容膏的首位受用之人,伤疤得以淡去,缠身暗疾也经悉心调理,渐渐痊愈安稳。
她不再顶着残破容颜、背负血海深仇,踽踽独行于人间。
因为寻昼那孩子,扛下了所有。
待她,犹如亲母。
……
穆惠君眼底热泪汹涌,同时心中了然。
是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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