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浮生半日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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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侍读挪开压在案角的镇纸,两只手托起书页的边,往窗口那边一举,对着外头的天光。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书页放下了。
“这一张,是后补的。”
姜昭睁大了眼睛:“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钱侍读把书页往她那边一转:“你对着亮看。”
姜昭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举到窗前。
日光从纸背后透过来,纸里头隐隐有一道一道细纹。这一页的细纹是横着走的。她又翻开前后两页举起来比,那两页的纹,都是竖着的。这一张的纸色也更白些。
窗外的贺宗明不吭声了,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旧页大约坏了,后来照别的本子补抄的。”钱侍读说得很平常,“誊本照着补页誊,自然对得上。漏的是哪一截,得查底册。”
姜昭把书页放回去,心里那团乱麻一下子理顺了:“那下官该怎么记?”
“照实记。后补,疑有脱文,底本待查。”钱侍读拿手指在那一页边上点了点,“书库有同一年的底册,明日去对。找不着就先空着,别替古人把话接上。”
“下官记下了。多谢大人。”
钱侍读点了点头,已经把那份经筵讲稿又拉回跟前,手指按回方才看到的那一行,接着往下挪了。
姜昭抱起旧卷,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贺宗明也隔着窗又作了个揖,从窗外绕到门口等她。
两人刚并了肩,贺宗明就凑过来:“到底怎么评的?”
“我叫他们先别动那颗子,接着下。等下完了再说。”
“陶老肯依?”
“依了。”姜昭也忍不住笑,“可下一手,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贺宗明乐得直摇头。
两人往外走了几步,身后值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姜昭回过头去。钱侍读还低着头,手指停在讲稿那一行上,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等下完了……再说……”
他又笑了一声,肩膀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陶老头那盘棋……哪有下完的时候。”
姜昭和贺宗明对看了一眼。贺宗明捂着嘴,一把把她拽到了廊子拐角,两人在那儿笑了好一阵,才各自走开。
姜昭抱着旧卷往东廊走,才走过正堂,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姜兄。”
这一声叫得端端正正,一个字也不含糊。
姜昭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
张惟明快步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规规矩矩拱了拱手。他身上一件新袍子,浆得平平整整,袖口一点墨也没沾。
姜昭笑着还了礼:“张兄。你们那边的人,可还好相处?”
“很好。”张惟明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很安静。”
“安静?”
“前辈们说话都轻,一屋子人,各看各的书。书库就在后头,想看什么,登个簿就能借出来。”张惟明说着说着,话就多了,“昨日晌午,有位老先生讲《左传》,大家端着饭碗就过去听了,听完了回来接着吃。”
姜昭听得直笑:“你倒好,才来几日,像是本来就住在这儿的。”
张惟明一脸认真:“书这么多,先生这么多,一日到头听人谈学问,我只嫌一日太短。”
“在家的时候,是张伯父抽你背书。”姜昭歪着头瞧他,“到了这儿没人抽,你是不是自己抽自己?”
张惟明的耳根红了一点:“……昨日夜里,是自己背了一回。”
姜昭笑得旧卷都抱不稳了,几张纸条从书页里滑出来半截。张惟明伸手过来,把那几张纸条一张张推回去,推得齐齐的,都朝一个方向,这才收回手。
“秦兄近来如何?”他问,“听说他回京了。”
“回来了。回来第二日就上我家,拉了一车东西。”姜昭比划了一下,“说是乡里乡亲听说他中了进士,这家送一篓笋干,那家送一坛霉干菜,还有晒的鱼鲞、自家做的糕,他推都推不掉,只好全装车拉来了。我娘分了一半给隔壁,剩下的,到今日还没吃完。”
“他自己留了多少?”
“他说住的屋子小,搁不下,一样也没留。他如今在刑部当差,就在部里的官舍赁了一间,离部里近,走几步就到。”
张惟明点点头:“刑部倒合他。他记性那样好,什么卷宗过一遍就记住了。改日休沐,叫上秦兄一道吃顿饭。”
“好。”姜昭笑道,“我请。河边有家酒楼快开张了,江南菜。”
张惟明又拱了拱手,往西边去了。他走路还是书院里那个样子,一步是一步,袍角都不晃。
姜昭抱着旧卷站在廊下,看他拐过了廊角。
从前在青麓,几个人挤在一盏灯底下温书,总以为一下了山,就各奔东西了。如今秦墨在刑部,张惟明在西头馆里,她在东廊。隔着几条街、几道廊,倒还走得着。
散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昭早上托人给裴湛捎了口信,说散值以后在河边那个烙饼摊子见。她到的时候,摊子前头已经排了几个人。
烙饼的汉子把面团往铁鏊上一拍,拿手一按,按成一张圆饼,翻一个面,饼边就鼓起焦黄的泡来。
她刚排上,裴湛就从街那头过来了,在她身后站定。
“两张。”姜昭回头问他,“你还是要芝麻的?”
“你要哪样?”
“葱的。”
裴湛便道:“那我要芝麻的。各掰一半,我也试试葱的。”
两人拿油纸托着饼,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几步,在一段背阴的石阶上坐下。河水就在脚底下,一条运菜的小船慢慢摇过去,船家在船尾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饼还烫手。裴湛把自己那张掰开晾着,姜昭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搁到他膝上。
“上回你说要学,我给你带来了。”她拆开一个纸包的口子给他看,“这是石青,研细了是蓝的。深的浅的各一包,你先挑一包练手。”
裴湛把两包都拿到亮处看了看,挑了颜色深的那一包:“这个能画海么?”
“能。”姜昭把纸包折回去,“头一回少倒一点。研不细,画出来摸着都像沙子。”
“那也挺像海边的。”
姜昭转过脸去瞧他。裴湛正低头咬饼,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她把浅的那包也塞进他手里:“好,这包也归你磨。省得你嫌沙子不够。”
裴湛把两包颜料都收进袖子里,又把晾好的那半张饼递过来,换走了她手里那半张烫的。
“在院里待了半个月,可熟了?”
“熟了些。”姜昭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就是还不大习惯。”
裴湛侧过脸看她。
"从前读书,总觉得前头有一场考试等着。县试、府试、院试,一场接一场。进了书院,也没真正闲下来过。"姜昭拿饼边蹭着油纸上的芝麻,"我原先想着,当了官也是这样,一天到晚有办不完的事。"
裴湛望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道:“如今没有下一场了。”
"可不是。进了院,一页旧卷能对上好几日。头几日坐在值房里,手上明明有事做,心里却总催着自己再快些,像是慢一步,就要耽误什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今日去找钱大人,前头有人,我就在廊下等着,顺道看了场棋,还叫两位老先生拉去评理。钱大人更有意思,手里的讲稿没看完,谁来了也不着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她掰下一角饼,搁进嘴里,“这半个月下来,我才瞧出来,院里的人都是这样。该读书读书,该办差办差,闲下来喝茶下棋。事情一样没耽误,也没人整日催着赶。"
她停了停,把那半张饼换到另一只手里。
"起先还真不习惯。如今倒觉得,这样慢慢来,也挺好。"
裴湛笑道:“那往后休沐,可别再说没空了。”
姜昭低头咬了一口饼,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河上又来了一条船,是载柴的平底船,船身吃水深,橹一下一下地摇,摇得极慢。
撑船的老汉蹲在船尾,也不吆喝,由着水把船往下游带。岸边的柳条垂进河里,叫船头轻轻拨开,船过去了,又慢慢合拢。
烙饼摊的汉子收了鏊子,炉膛里的火还红着,一点一点暗下去。对岸的人家点起了灯,灯影落在水面上,叫船尾的水纹揉碎了,过一会儿,又拼回原样。
姜昭手里还剩小半张饼,没急着吃完。
裴湛把油纸叠好,揣进袖子里,也没起身。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那条柴船慢慢摇进了桥洞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