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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浮生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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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浮生半日 (第1/2页)

    六月初,姜昭进翰林院刚满半个月。

    整册廷议早已对完送了审,单剩一页前后接不上:前一页还说议而未定,这一页开头就写着准了,中间像是少了一截。她拿誊本和旧本对过,一字不差。前后又翻了十几页,也没找着。

    一连对了好几日,越对越拿不准。

    院里誊校的疑处,都归钱侍读核定,她这一页,也得拿去请他看一看。

    刚出东值房,贺宗明也从隔壁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稿子。

    “姜兄上哪儿?”

    “西廊,找钱侍读问一处旧卷。”

    “巧了,我去正堂见掌院,正好顺路。”贺宗明跟上来,“钱侍读那儿你可得早些去。他老人家看东西慢,去晚了门口能排上一溜人。”

    两人沿着东廊往北走。银杏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廊下凉丝丝的,有个书吏蹲在檐下,把受了潮的旧册一本本摊开来晒,见他们过来,往边上挪了挪。

    贺宗明拍了拍胳膊底下那卷稿子,压低了声音:“我这份稿子赶着今日交,掌院今早心情好。”

    姜昭侧过脸:“贺兄怎么知道?”

    “收发房的人说的。掌院一进门就问,今早这茶叶是哪儿来的,问了两遍。”贺宗明说得笃定,“他老人家一问茶,就是心里舒坦。”

    姜昭忍着笑问:“那掌院要是一进门就问饭呢?”

    “问饭,那就是饿了。”贺宗明摇摇头,“饿了脾气不好,那就千万别去。”

    姜昭听得直乐。贺宗明见她爱听,越发来了精神,又说起城里的事:“还有一桩。河边那家关了门的酒楼,换东家了,你听说没有?”

    姜昭的脚步顿了顿。那家酒楼,是她爹前些日子刚盘下来的。

    “……听说了一点。”

    “说是江南来的东家,临河那面窗子全拆了,重新装的,开得老大。”贺宗明比划了一下,“我昨儿路过,扒着门缝往里瞧了一眼,叫里头一个伙计拿眼睛瞪了出来。”

    姜昭咬住嘴唇,才没笑出来:“那伙计倒是护着东家。”

    “可不是。”贺宗明一点没察觉,“等开了张,咱们去尝尝,看江南人做菜,醋给得够不够你吃。”

    “好,到时候去。”姜昭应得一本正经。

    走过正堂前头,贺宗明又往四下瞧了瞧,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桩,是咱们院里的。昨日陶侍讲跟屈修撰两位老先生下棋,下到半截吵起来了,吵得不欢而散。”

    “陶侍讲、屈修撰?”姜昭进院半个月,还没对上这两个名字。

    “胖些的那位,手里老摇着一把蒲扇,是陶老。瘦的那位,留一把山羊胡子,打理得比他写的字还讲究,是屈老。”贺宗明说得眉飞色舞,“两位老先生一吵,正好有个书吏捧着文书从廊下过。两人一齐扭过头看他,那书吏吓得抱着文书原路退了回去,绕了一大圈才送到地方。”

    姜昭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到底为什么吵?”

    “为一颗棋子。”

    “哪一颗?谁的子?”

    贺宗明刚张开嘴,正堂那边跑过来一个书吏:“贺编修,掌院叫您过去。说茶要凉了。”

    “来了来了!”贺宗明把稿子往怀里一抱,边走边回头,“回头再跟你说!”

    姜昭站在原地,一颗棋子的来龙去脉,就这么悬在了半截。

    钱侍读的值房在西廊靠北,门半开着。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书手,捧着一叠誊得整整齐齐的稿子。

    姜昭走过去,那书手先冲她欠了欠身:“姜编修也来找钱大人?小的送的是下个月经筵的讲稿,钱大人要一页一页看过了才肯签。您怕是得等上一阵。”

    姜昭往门里看了一眼。

    窗下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位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人瘦,袖子挽到手腕上,正拿一根手指压着讲稿,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行尾,停一停,再挪下一行。

    姜昭把旧卷换到另一只手上:“不急,你先。”

    廊子再往西拐,竹帘底下摆着一张棋桌。

    桌边坐着两位老先生,一个圆胖,手里一把蒲扇摇得慢悠悠的;一个清瘦,下巴上一把山羊胡子,梳得一根不乱。

    姜昭心里一乐:这不就是贺宗明说的那两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在几步外站定。

    两位老先生下得很安静,屈修撰落一子,陶侍讲摇两下蒲扇,也落一子。姜昭看了两手,正看出些意思,陶侍讲又拈起一颗白子,往棋盘上一按。

    子落下了,他的手指却还压在上头,没抬起来。

    他盯着棋盘,眉头慢慢皱起来:“慢着。”

    屈修撰捋了一下胡子:“落子无悔。”

    “我手还没松。”

    “子都挨着盘了。”

    “挨着盘,我手还按着,那就还在我手里。”陶侍讲的指头一动不动,“没松手,就不算落。”

    屈修撰把胡子一捋到底:“挨了盘就是落了。昨日你也这么说,昨日你也没松手。”

    两人说着说着,一齐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姜昭。

    “你,”陶侍讲拿蒲扇一指,“方才你瞧见了,你说,这颗子算不算落下了?”

    屈修撰也盯着她:“你说。”

    姜昭抱着旧卷,一时进退不得。

    偏向陶侍讲,屈修撰要说她不懂规矩;偏向屈修撰,陶侍讲那根手指还按在棋盘上没挪开。可她总不能对两位前辈说,二位别吵了。

    她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晚生方才看得清楚。陶大人的子确实挨着盘了,陶大人的手也确实没松开。二位说的,都是实情。”

    两位老先生一齐瞪着她:“那到底算不算?”

    “依晚生看,这颗子先不动,就搁在这儿。”姜昭指了指棋盘,“陶大人不挪它,屈大人也先别急着吃它,二位接着往下下。等这盘下完了数子,要是这一颗碍不着输赢,那今日这桩事,就当没有过。”

    屈修撰眯起眼:“要是正碍着输赢呢?”

    “那就请二位再下一盘,晚生再来看。”

    陶侍讲把手指从棋子上抬了起来,摇了两下蒲扇:“也罢。”

    屈修撰哼了一声:“本来就该接着下。”

    姜昭松了口气,正要退开,陶侍讲已经又拈起一颗子按了下去,手指照样压在上头,半晌没抬。

    屈修撰的胡子一翘:“你又按着不松!”

    “我这是在想!”

    “想完了再落!”

    姜昭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她这一场公道,只管得了方才那一颗。

    “姜编修,”书手从值房里出来,冲她招了招手,“钱大人请您进去。”

    姜昭进了值房,端端正正行了礼:“钱大人,下官姜昭,在东值房当编修。手上这册廷议有一页拿不准,想请大人看看。”

    钱侍读的手指还压在一行字上。他把那一行看完了,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儿:“……坐。”

    姜昭坐下,把旧卷翻到夹纸条那一页,推到他跟前,伸手先点了点前一页的末尾。

    “大人请看,前一页说到这桩事,底下的人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写的是改日再议。可一翻过来,这一页头一句就是「诏可」,说官家已经准了。

    “中间到底又议了几回,谁说了什么,怎么就准了,一个字也没有。下官又拿誊本对了一遍,两边竟是一个样,实在找不出错处。”

    钱侍读没出声,把讲稿推到一边,将旧卷挪到正中。他的手指压上前一页的末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

    窗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圆脑袋。

    “姜兄,你还没办完?”贺宗明扒着窗沿,一眼瞧见钱侍读正低头看书,赶紧站直了些,隔着窗拱手见礼,“钱大人。”

    钱侍读慢慢点了点头,手指还停在书页上。

    姜昭侧过脸,笑道:“刚轮上我。方才在廊下叫陶大人和屈大人拉去评了一回棋。”

    “评棋?”贺宗明眼睛一亮,“昨日才吵过,今日又吵上了?”

    “可不是。”

    “这回又是为了哪颗子?”

    钱侍读这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陶老又悔棋了?”

    贺宗明一下子笑出来:“钱大人也见识过?”

    钱侍读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纸:“……他下棋,向来如此。”

    说完,他的手指又往下挪了一行。

    贺宗明憋着笑,原还想问姜昭到底怎么评的,见钱侍读已经看到了页尾,便识趣地住了嘴。

    钱侍读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这页,前后接不上?”

    “是。”姜昭忙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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