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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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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第2/2页)

又怎样。他说,我想把它写出来。写出来,谁都能看。

    师叔放下那张纸,望着崖壁。

    后来他没写成。师叔道,他北上了,追那个盗印的,再没回来。我以为,这个事,就这么烂在他肚子里了。

    他转头,看着张山峰,眼睛有点红:原来,是你接着写了。

    张山峰没说话。他把那叠纸,往师叔面前推了推:师叔,你看看。有不对的地方,你说。

    师叔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泥步那一段,他摇头:不对。你这写得太死。泥步不是这么个走法。泥步是活的——你踩在泥上,泥让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你不能写死它。

    张山峰点点头,提笔,把那一段划了,重写。

    师叔又看。看到断水那一段,他叹了口气:断势这两个字,你写轻了。断势不是把人家的势打断。断势,是让人家的势,自己停下来。像水到了崖上,自己知道该转弯。

    张山峰又记下。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写,就着渊上的风,从午后,写到月亮上来。

    写到后半夜,师叔忽然停了笔。他望着渊里那潭黑水,出了一会儿神。

    你这本书,师叔低声道,往后是要得罪人的。

    怎么讲?

    如今这天下的武学,师叔道,一家一姓,都把自己那点东西当命根子。你写本书,说谁都能练,谁都能看——那不是砸了人家的饭碗么?人家收徒,凭的就是不外传。你这书一传出去,人家还收什么徒?

    张山峰笑了笑:师叔,《列子》里有个故事,叫愚公移山。

    我知道。师叔道,太行、王屋二山,愚公要搬走它。

    愚公为什么要搬?张山峰道,不是因为山是他家的。是因为,山挡在门口,他要过路。他搬走它,不是要占这座山——是要让往后的人,也能过这个路。

    他指了指那叠纸:我这本书,也一样。我不是要跟青城、跟龙虎山抢那一座山头。我是想把这座山,修出一条路来。谁想上来,都能上来。上来了,山顶是平的,没有谁站得比谁高。

    师叔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渊边,望着那一潭黑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这本书,若真写成了,头一个要送的,不是你爹。

    那是谁?张山峰问。

    是唐老头。师叔道,他教了你爹,又教了你,三代听水都出自他一根酒葫芦。这书里讲水的那一章,离了他,立不住。

    张山峰记下了。他想起桃花巷那个蹲在门槛上打盹的老头子,心里一暖。

    还有你那位温夫子。师叔又道,你这身浩然气,是从书里养出来的。练武的人不懂这个,写出来的书,就只有筋,没有骨。你把他讲过的那些道理,也揉进去。

    嗯。张山峰点头。

    师叔临走的时候,站在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顺着河回去了。河上的水,离不得人。你在这儿写书,写稳当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真要是顶不住了,我这条断了的胳膊,还能再替你挡一回。

    他说完,纵身跳下崖,足尖在渊边一块石头上一点,人已经到了水面上,一叶扁舟似的,顺着黑水,飘远了。

    张山峰站在崖口,看着师叔的背影,消失在下游的雾里。他摸了摸怀里那卷刚写的纸,转身回棚。

    ---

    又写了几天。张山峰把那卷书,写了薄薄一册。

    他坐在崖上,把这一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想起温夫子。他想起他在明德堂里,背《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想起《墨子》——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

    他忽然明白,他这本书,写到根上,是和那些书,一个理。

    武学不是用来凌人的。武学是用来,让人不被人凌的。一家一姓把武学攥在手里,攥出来的,是强者欺负弱者。人人可学的武学,才是把那座山头,摊平给所有人。

    他提笔,在卷末,又添了一句——

    武者,非以服人,乃以自立。人人能自立,天下无强弱。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搁下了。

    这一册,是开头。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往后还要写很多。他还要回青泥山,把碑林里三十七代人的心得,一条一条抄下来。他还要去龙虎山,把玄真站桩的口诀、玄默读过的道藏,都问来。他还要把师叔那柄断水剑的理,把唐老头的听水,把婆婆的泥步,一样一样,都补进这卷书里。

    这本书,他写定了。

    他把那卷薄薄的册子,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西边那片云,不是云。是一股黄尘。黄尘里,隐隐有鼓声。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就在这时,渊下游,连滚带爬地,跑上来一个人。是个逃难的庄稼汉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脸白得像纸。他看见崖上有人,扑过来,一把抓住张山峰的袖子——

    小哥!小哥!兵!兵打过来了!

    张山峰站起身:哪儿的兵?

    京里来的!汉子喘着,黑甲,长枪,一路往北开。还有……还有一群老道,灰袍子,腰里挂着黑扣子,凶得很!他们逢村就进,逢人就问——问一个,掌心有字的少年!

    张山峰的手,按在了怀里。

    怀里,那块青泥令,烫得吓人。

    那汉子还在喊:他们说,他们说要什么……镇龙!要重开什么镇龙司!整条河的水,一夜之间,全黑了!河里那条老龙,在底下翻——整个村子都在晃!

    张山峰站在崖上,望着西边那股黄尘。

    风里,那股铁锈似的味道,比前几天,重了十倍。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卷刚写好的《白描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又摸出那把旧戒尺,握在手里。

    孙清安脸都白了,凑过来:张师兄……这、这是……

    张山峰望着那股黄尘,望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到底来了。

    他爹没写完的书,他刚写了个头。他娘留下的那半页纸,还没接上。他还没回青泥山,还没去极北,还没见着他爹,还没找着他娘。

    可这天下,不打算等他写完了。

    他把戒尺,横在胸前。他想起温夫子那一字——止。他想起唐老头那一苇——断。他想起婆婆那七步——藏。

    他转过身,对孙清安,对师叔,轻声道:

    走吧。

    上哪儿?师叔问。

    张山峰望着西边那股压过来的黄尘,望着渊底那一潭忽然翻涌起来的黑水。他的掌心,那个蛰字,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说,去看看。

    看看这天,到底要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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