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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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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第1/2页)

    龙渊,在剑河下游三十里。

    老辈人说,剑河走到这儿,一头扎进一处深潭,潭水黑得像墨,看不见底。再下流十里,水又冒出来,照常往东流。这一进一出,像龙在这儿打了个盹,吐纳一回。所以叫龙渊。

    张山峰找着这地方,是在离开阮家店的第三天。

    他站在渊边的崖上,往下看。潭水果然是黑的,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崖壁上,水痕一层一层,刻得极深。他顺着崖壁,一点一点看过去,看到第三日头上,看出了门道。

    崖壁上,有字。

    不是后人题的诗。是刻的字。刻得极深,又被水浸了很多年,笔画都圆了。一个字一个字,竖排着,从上到下。他认了半天,认出几个——

    劲,生于脚。势,成于腰。意,行于肩。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哪一派的口诀。这是练武的人,拿自己一身骨头,硬在崖上刻下来的心得。刻字的人,把一辈子悟出来的东西,刻在没人看得见的崖壁上。他不图谁传他名,他只图——万一,往后有个同路人,从这儿过,看见这几个字,少走几年弯路。

    张山峰在那面崖壁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

    这个刻字的古人,没有门派,没有名号,他谁的徒弟也不是。他只是个练武的。他把他悟出来的道,刻在崖上,留给后头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张山峰在渊边的一块平石上,铺开了纸。

    他把父亲那本没写完的札记,摊在左边。把自己这些年记下的桩功、听水、泥步、断势,一条一条,写在右边。他就着篝火,写了一夜。

    ---

    孙清安蹲在旁边,烤一只野兔,看得一头雾水。

    我说,他啃着兔子腿,你这是写的啥?

    书。张山峰头也不抬。

    写啥书?

    写……张山峰想了想,把笔蘸了蘸墨,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他又写,又划。划到第七八回,孙清安看不下去了。

    你倒是想起个名来再写啊。孙清安道。

    这名不好起。张山峰搁下笔,你说,叫什么好?《青泥山武录》?不好,太小家子气。《龙虎山正宗》?更不好——我爹说过,武学不该立宗。

    那你到底想写本啥样的书?孙清安问。

    张山峰望着崖壁上那几个古字,出了一会儿神。

    我想写本,谁都能看的书。他慢慢道,你懂么。如今天下的武学,都捏在几派手里。青城有青城的谱,龙虎山有龙虎山的箓,各立门户,各说各是正宗。旁人想练,先得拜门,拜了门,才配学一招半式。学了哪家的,就得替哪家卖命。

    可不是么。孙清安道,我们龙虎山外门弟子,连个正经箓都领不上。

    我不想写这样的书。张山峰道,我想写一本,谁都能翻开看的。不拜门,不递帖,不认师傅,翻开就能照着练。练得出来,是他的造化;练不出来,也没人怪他。

    孙清安眨了眨眼:那……那不成了吗?练武的人,不都靠师徒口传心授么?

    为什么非得口传?张山峰反问,崖上这位老祖宗,他传了谁?他谁也没传。他就刻了几个字在这儿。我今天路过,看见了,不就等于他传给我了么?

    孙清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张山峰重新提笔。他想起温夫子教画——明德堂里,温夫子拿一支秃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画竹子。不用颜色,不用皴擦,就拿线,一笔一笔,把竹子画出来。温夫子说,这叫白描。白描不靠颜色唬人,全靠一根线,准不准。

    他提笔,在纸首,写下两个字——

    白描。

    白描卷。他轻声道,就叫这个。

    为啥叫这名?孙清安问。

    因为我这本书,不立派。张山峰道,不穿什么颜色,不树什么旗号。就拿一根素线,把这一身的道理,一笔一笔,描出来。对,就是这个名。

    ---

    接下来的日子,张山峰就住在了龙渊边。

    他搭了个草棚,白日里上崖,把那些古字,一个一个拓下来。夜里就着篝火,写。

    他写得很慢。

    他写站桩。他写龙虎山的站桩怎么扎,脚怎么生根,气怎么从脚底顶到头顶。写着写着,他停住了。他想起青泥山的泥步——踏泥、生根、藏息、敛光、吞声、合势、归尘。他把泥步的生根,和站桩的生根,并在一处,比了比。

    原来不是两路。他写下:桩之生根,与泥之生根,一也。一个往上长,一个往下沉。长到极处,沉到极处,是一个东西。

    他写听水。他写唐老头教的听水三态——流水听势,静水听性,回水听心。他想起师叔的断水剑,剑无刃,断的是势。他把这两样,并在一处。他写下:水有势,剑有鞘。剑不在手上,在水里。

    他写到观心。他写他在山溪里照水,看见自己的心。他想起玄默夜里送他的那本《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写下:练武练到极处,不是跟人争高低,是忘了自己,也忘了输赢。

    他写着写着,忽然搁下笔。

    他想起一个人。

    他想起婆婆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他想起《孙子》那一句。他想起温夫子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想起《老子》那一句。他想起《大学》——在止于至善。他想起《论语》——仁者不忧。

    他这些年读过的书,练过的功,守过的河,见过的人,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他提笔,在卷首,写下他这本书的头一句话——

    天下之武,如山。山无主,而人自登之。

    写完这一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札记里那没写完的半行——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他提笔,在那半行后头,续上了——

    ……当为人人可上之一山。

    笔落。他爹那半行断了二十多年的话,被他,接上了。

    ---

    写到第七天头上,渊上来了个人。

    是师叔。

    独臂汉子还是那一身打扮,腰间别着那柄无刃的断水剑。他是顺着河,一路摸下来的。他上了崖,看见草棚,看见那堆纸,愣了半天。

    你在这儿干啥?师叔问。

    写书。张山峰道。

    师叔走过来,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一点,松动了。

    这是……你爹想写的那个东西?他问。

    嗯。张山峰道,师叔,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过。师叔道,那年他教我剑,教到一半,跟我说,小徒啊,我这辈子练了一身功夫,可这功夫,只传了青泥山一脉。我不甘心。我说你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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