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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三章 梦游天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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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三章 梦游天姥 (第1/2页)

    天还没亮,张山峰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是心里那点东西,攒到了头,自己把他从瞌睡里推了出来。

    昨夜在山口,他们送了他一程。断水的师叔摇着橹,把他送到渡口就回了头——师叔说,河上的水,离不得人,他走了二十年,一天也离不开。温夫子托过路的书生捎来一封短信,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唐老头没来,只让王掌柜带了小半葫芦酒,说醉了睡,比醒着想强。

    他没喝那酒。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一坐。

    四月的山,夜还凉。林子里黑,只有头顶一条天,星星压得很低。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山道旁有一座废亭子,半边瓦都掉了,只剩一根歪柱子撑着半片顶。他走进去,把背上的行囊放下,靠着柱子坐下。

    怀里的青泥令,温温的。

    他闭上眼。这些日子,他夜里总是睡不着。白日里人多,说笑的、赶路的、打尖的,热闹;一到夜里静下来,那些他问过的事、没问出口的事,就一桩一桩,全浮上来。

    他想起唐老头蹲在门槛上,抱着缺口的酒葫芦,说你爹当年也是从这条路上走的。

    他想起婆婆摸着他掌心的蛰字,说泥里能藏龙,也能藏人。

    他想起河底那条老龙,闭着眼,像在点头。

    他想起温夫子信里那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想着想着,胸口那点东西,又攒了上来。像有一口很深的井,井底的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些年他学的东西,桩功、听水、泥步、断势、观心,一样一样,都在他身上。可这些东西,像一把散着的珠子——他明明都攥在手里,却总觉得,还差着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就这么靠着柱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他是被一阵水声叫醒的。

    不是耳边的水。是心里的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亭子里了。

    他站在一条河上。

    脚下是水,头顶是月。那月亮亮得古怪,又大又圆,把整条河照得像一匹铺开的白绸。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落在水里,被水波一晃,散成一片银。

    湖月照我影,送我到水边。他不知怎的,想起这么一句。

    那河水不是武陵镇的剑河。剑河他熟,窄、急、滩多。眼前这条河,宽得看不见对岸,水却静得很,像一面平放的镜子。他站在水面上,脚不沉——水托着他,像托着他很多年前,在河底摸龙鼻那一回。

    他顺着水,往上游走。

    月亮跟着他走。他停,月也停;他走,月也走。水两岸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去。山上没有路,只有树,树影黑黢黢的,一重压着一重。他走得很轻,像被风托着。

    千岩万转,路不定。他也不着急。他知道这是梦。梦里的路,走错了也不要紧。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忽然黑下来。不是夜的黑——是山。一座极高的山,立在河尽头,把月亮都挡住了。山壁上藤萝密布,水声从山里头隐隐传出来,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一面大鼓。

    熊咆龙吟,殷岩泉。他心里又浮起这么一句。

    他朝那山走过去。走到山脚下,水到了头,露出一道石阶。石阶九十九级,一级一级,通向山里。

    他认得这道石阶。

    白云生处,他上过一回。第三级上,是父亲的掌印,和他掌心的蛰字,严丝合缝。

    可眼前这道石阶,比白云生处那道,长得多,也高得多。九十九级上去,不是碑林,是一道门。

    门是两扇石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青的,像长明灯。

    他站在门前。

    就在这时,门边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小道童,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很。他探出头,朝张山峰招了招手。

    师兄,道童说,师兄们等你很久了。

    张山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去龙虎山的路上,一个雪夜,破庙里,他也是做过这么一个梦。梦里也是这么一个灰衣小道童,朝他招手,说师兄们等你很久了。他醒了之后,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一直没处去问。

    原来是这里。

    原来那道门后头,真的有人在等他。

    他朝小道童走过去。小道童朝他笑了笑,转身,朝石门里钻。那两扇石门,随着他这一钻,訇的一声,中开了。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门一开,光涌了出来。

    那光不是青的,也不是白的——是日月。门里别有一个天地,头顶上一轮日、一轮月,同时悬着,日暖,月凉,两道光交在一处,照得满洞通明。洞的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雕梁画栋,金银为饰,在日月底下,亮得晃眼。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张山峰站在门口,看得呆了。

    他这辈子,见过剑河的月,见过青泥山碑林的长明灯,见过龙虎山后山石井的星子。可他从没见过——日头和月亮,能同时挂在天上。

    小道童在前面等他:来呀。

    他抬脚,迈了进去。

    ---

    门里的地上,铺着白玉。他踩上去,没有声。

    他抬头,看见高台下,站满了人。

    那些人排成两列,一列在左,一列在右,一直排到高台的台阶底下。左边一列,穿着青灰色的短打,束着裤脚,脚下是泥;右边一列,穿着青布道袍,头戴木簪,腰间系着丝绦。

    他先看左边那列。

    那一列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代,看龙人。第二代。第三代。……第三十六代。每个人脚下,都立着一块碑,和白云生处碑林里的,一模一样。碑上的名字,他在碑林里看过,看过很多遍。

    这是青泥山,三十七代看龙人。

    他又看右边那列。

    右边那一列,他看不太熟。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那个白胡子垂到胸口、眼睛浑浊的老人——是后山的老真人。那个骑青驴、笑起来像个老书生的——是张玄度。再往里头,那个脸冷、说话像敲钟的,是大师兄玄真;那个话多、爱逗小师弟的,是二师兄玄澈;那个不说话、夜里给他送过《庄子》的,是玄默。

    这是龙虎山,他的师门。

    两列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谁也不说话。左边是青泥山,右边是龙虎山;一个守在泥里,一个立在山上。两拨人,隔着一条白玉铺的道,遥遥相对,却像是早就认识,像是站在一处,站了很多很多年。

    小道童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上台去。

    他跟着小道童,从两列人中间,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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