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晚城 (第2/2页)
说李玄“私放归墟异物,勾结活尸,盗镇魂符纹”,归墟出来那具“活尸”就是柳漓烟。
宗门怕镇魂司施压,也怕归墟煞气牵连山门,没查,没辩,直接把李玄的名字从英烈碑上凿了。
牌位扔出祠堂,住过的弟子房封了,他埋在后山的衣冠冢,被人铲平,
“他们说他勾结归墟。”她重复一遍,像在确认这话有多荒谬。
阿阮点头,眼泪掉下来:“说他叛道。”
柳漓烟忽然笑了,嘴角裂开,血痂崩开一道细口,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拿魂飞魄散换我出来。”
“你们城墙上挂他的罪状。”
妖兽从城外荒坡掠进来,翅尖扫过屋檐积雪,落在院墙外。它没吼,没叫,只从喉咙里呕出一块玉简。
玉简不大,半透明,里头封着一缕灰金色的魂丝,像把李玄的余温压成了一根没点燃的灯芯。
墨翎把玉简放在她膝前,低低头,蹭了蹭她残破的袖口。
柳漓烟摸上去,玉简凉,可魂丝是暖的。
碰到的一瞬,李玄的声音从玉简里浮出来,不是回响,不是幻听,是他还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未说完”。
“漓烟。”
他声音带笑,和从前一模一样,连底气不足的那点气音都像。
“要是你听到这个,说明我算得没错,你真出来了。”
“我这人,嘴贫,手笨,临了也没给你留几句体面的话。你哭起来不好看,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笑话过你的,忘了?”
“玉简里我存了平生修为,还有一道护心禁。你捏碎它,禁制会补你心口那个洞,煞气不侵,百年无恙。”
“但禁制要吃记忆。”
柳漓烟的手指僵在玉简上,指节白得发青。
李玄的声音还在笑,笑里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点小心翼翼:
“吃了也好。你记着我,疼;不记着,就不疼了。”
“你选忘。忘干净,去照晚城看灯,吃红薯,找个老实人……算了,别找了,没人比我嘴贫。”
“活下去就行。”
“我不要你报仇,不要你正名,不要你替我喊冤。”
“你就……好好活着。”
“我在的时候没护周全,我没了,让禁制护你。”
声音到这里开始散,像灯芯快燃到头,灰金色的魂丝一明一灭:
“漓烟。”
“我太累了……让我歇会儿。”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出来,就好。”
玉简还温着,可里头那个人,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替她把路铺好了,连“别疼”都提前备好。
“你说过的,我出来,你就在。”
她得自己把“他曾在”这三个字,钉死在碑上,她把玉简抵在额头。
灰金魂丝透过玉壁,烫进她眉心,烫进她空洞的胸腔。
不是按李玄说的“让禁制补洞”,而是把玉简连着他最后一点残魂,统统揉进自己心口那个破洞里。
她反手把记忆喂还给魂。
“我不忘。”
她哑声,对着空玉简说。
“你让我歇,我不让你歇。”
“你让我好好活,我偏要带着你活。”
灰光炸开,顺着经脉往心口灌。洞没合,可洞里不再灌风了。
李玄的虚影在她身侧一闪。
他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带笑,嘴边那点贫嘴没来得及再挤出来,就被风扯散。
柳漓烟伸手去抓,抓满一手雪。
墨翎卧在墙根,把头埋进翅下,阿阮站在廊下,不敢出声。
柳漓烟独自坐在梅树底下,把那颗没吃完的红薯捡回来,重新攥在掌心。
嚼到喉头发酸,嚼到天边月起,红灯笼在风里晃成一片血色的海。
她把断剑插进雪里,剑身映着月光,断口参差,像被谁生生咬断的命。
“李玄。”
她对着空气举了举红薯,像举杯。
“宗门不给你立碑,我拿他们的刀给你刻。”
“照晚城的灯你没看成。”
“你看得到算,看不到……”
她把最后半口红薯咽下去,瞎掉的右眼方向,风停了。
“我也替你记着。”
数道黑影踏云压下来,锁魂链的声响隔了半座城都听得,
弯刀幽蓝,符文森然,为首那人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贴着灯笼的红光切过来:
“归墟余孽,杀我镇魂司徒!!”
“今夜拿你魂,祭十三道符。”
柳漓烟没动,她慢慢把李玄那根歪补丁缠回断剑柄上,系紧。
然后借着一只独眼,抬起头,红灯笼在风里烧,满城像着了火。
她站在火里,心口漏着风,掌心里再没有灰烬,只有一道烫进骨头的光。
“来。”
她哑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