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书 (第2/2页)
林玄尘没有理会四周声音。
他一笔一画,继续写下去。
“林氏玄尘,今日休沈氏清霜。”
短短一句。
如刀落纸。
沈元山厉声道:“林玄尘,你敢!”
林玄尘笔锋不停。
“昔日婚约,乃两家旧盟。然沈氏清霜自恃天资,轻旧约,薄故人,于测灵台上当众退婚,纵族叔以丹石相辱。”
“此等心性,非林氏良配。”
“今日不是沈家退我。”
“是我林玄尘,休沈清霜。”
最后一笔落下。
墨迹未干。
血也落了下去。
林玄尘掌心伤口裂开,一滴血从指缝间坠下,正落在“休”字旁边。
殷红刺目。
整座杂役院,一片死寂。
无人说话。
连赵虎都张着嘴,一时间忘了嘲讽。
林玄尘放下笔,拿起那张休书。
他转身,走到沈清霜面前。
沈家护卫下意识上前一步。
林玄尘没有停。
他的气息依旧只是炼气二重。
身上还有伤。
可那一刻,两个沈家护卫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像是面前走来的不是杂役废灵根。
而是从黑狱门前归来的少年。
沈清霜看着他。
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意。
“林玄尘。”
她声音冰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玄尘道:“写清楚。”
沈清霜脸色更冷。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挽回颜面?”
“不是挽回。”
林玄尘将休书递出。
“是划清。”
沈清霜没有接。
她盯着那张纸,眼神像结了冰。
林玄尘淡淡道:“昨日我问过你,退婚是不是你的意思。”
“今日我又问了一遍。”
“你两次都说是。”
他看着沈清霜,一字一句道:“那我也说清楚。”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不是你沈清霜退我。”
“是我林玄尘休你。”
“沈家的丹石,我不要。”
“沈家的名,我不借。”
“沈家的路,我更不走。”
“你沈清霜是上品冰灵根也好,未来筑基也罢,都与我无关。”
“这纸休书,你接不接,婚约都断了。”
声音不高。
却像一柄柄短剑,刺入所有人耳中。
沈清霜胸口微微起伏。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杂役院,被林玄尘当众休弃。
她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少年几句话,生出怒意。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因为她的骄傲被冒犯了。
沈元山脸色阴沉如水。
“林玄尘,你可知得罪沈家的后果?”
林玄尘转头看向他。
“我只知道,沈家今日送文书来,是要当众说清。”
“现在,清楚了。”
沈元山眼中寒意翻涌。
他身后两名护卫灵力微动。
气氛骤然紧绷。
周执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半步。
“沈管事,此处毕竟是青云宗杂役院。”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明白。
沈家可以羞辱林玄尘。
却不能在青云宗内随意动手。
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沈元山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
他盯着林玄尘,忽然冷笑。
“好。”
“很好。”
“林玄尘,今日这纸东西,沈家记下了。”
林玄尘手腕一抬。
那张休书飞出,落在沈清霜脚前。
“不必记。”
“拿回去。”
“从今往后,沈家与我,再无婚约。”
沈清霜低头看着脚前休书。
纸上墨迹未干。
那个“休”字旁边,还有一滴血。
刺眼。
刺得她胸口发闷。
她没有弯腰去捡。
沈元山也不会让她捡。
一名护卫沉着脸上前,拾起休书。
沈元山拂袖转身。
“清霜,我们走。”
沈清霜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林玄尘,声音冷得像霜。
“林玄尘,你今日只是逞一时之快。”
“修仙界,终究看实力。”
“没有实力的尊严,撑不了多久。”
林玄尘看着她。
“那就看着。”
“看我能撑多久。”
沈清霜眸光一冷。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沈元山冷冷看了林玄尘一眼,也随之离去。
青纹马车缓缓驶出杂役院。
直到车轮声远去,院中众人才像重新活了过来。
哗!
议论声瞬间炸开。
“林玄尘真敢啊!”
“他竟然休了沈清霜?”
“疯了!他绝对疯了!”
“得罪沈家,得罪沈师姐,他以后在青云宗还怎么混?”
“可刚才那几句话……听着是真痛快。”
最后那句话刚出口,说话的杂役弟子就立刻闭嘴。
因为赵虎正阴沉沉地看过去。
那人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虎脸色很难看。
今日原本该是他踩林玄尘。
结果风头全被那纸休书抢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刚才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林玄尘不像个废物。
这种感觉,让他恼火。
周执事也面色阴沉。
沈家在杂役院被扫了颜面,他这个执事也跟着脸上无光。
他冷冷扫了林玄尘一眼。
“闹够了?”
林玄尘拱手。
“弟子只是处理旧约,不敢扰乱执事堂。”
周执事哼了一声。
“继续发月供。”
执事堂前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看向林玄尘的眼神,都变了。
依旧有人嘲笑。
依旧有人觉得他不知死活。
可也有人低下头,不敢再像先前那样笑得肆无忌惮。
一个敢当众撕沈家文书、反写休书的人。
哪怕还是废灵根,也不是谁都敢随便踩上一脚的。
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林玄尘时,周执事坐在案后,翻开名册,眼皮都没抬。
“林玄尘。”
“在。”
“本月杂役任务,后山挑水三十担,药田除草十日,柴房劈柴五百斤。”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任务,比寻常杂役弟子重了近一倍。
周执事终于抬眼,淡淡道:“有异议?”
赵虎站在不远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林玄尘看了一眼任务牌。
他没有争。
现在争,没有用。
周执事掌着杂役院名册。
一句“任务调配”,就能堵住他的嘴。
林玄尘伸手接过任务牌。
“弟子无异议。”
周执事冷笑一声,将一枚聚气丹和三块碎灵石放在案上。
“拿了就走。别再惹事。”
林玄尘收起丹药和碎灵石。
就在他转身时,周执事忽然压低声音。
“林玄尘,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沈家不是。”
“赵虎,也不是。”
林玄尘脚步微顿。
随后,他平静道:“多谢执事提醒。”
说完,他转身离开。
背后,周执事的脸色更冷。
执事堂外,阳光已彻底照入杂役院。
可林玄尘刚走出人群,前方小路便被三道人影堵住。
赵虎。
以及昨夜那两个跟班。
赵虎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笑道:“林玄尘,刚才很威风啊。”
“休沈清霜?”
“啧啧,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是个人物。”
他伸手指向林玄尘怀里。
“可惜,废物终究是废物。”
“把新领的聚气丹交出来。”
“还有你的杂役牌。”
林玄尘抬眼:“杂役牌?”
赵虎冷笑:“你得罪沈家,得罪周执事,还留在杂役院做什么?”
“把牌交出来,以后你见到我,绕路走。”
两个跟班立刻围上来。
周围杂役弟子见状,纷纷退开。
刚才那点佩服,很快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休书写得再硬,也挡不住赵虎炼气四重的拳头。
林玄尘看着赵虎。
识海深处,太极狱盘再次转动。
赵虎胸口那只小瓷瓶内,灰红色罪痕一跳一跳,像一颗浸在血里的心。
比先前更重。
也更清晰。
林玄尘甚至隐约看见,那灰红罪痕后方,有一缕更深的气息。
不属于赵虎。
更阴冷。
更黏腻。
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手,把丹药塞进了赵虎怀里。
周执事。
林玄尘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这里是执事堂外。
周执事就在身后。
赵虎只要随便扣一个“扰乱发放月供”的帽子,他刚领到的资源都会被收回。
甚至连杂役牌也会被夺。
硬拼,是蠢。
退一步,不是认输。
是让赵虎自己走到规矩里来。
林玄尘收回目光,道:“月供不会给你。”
赵虎脸色一沉。
林玄尘继续道:“杂役牌,也不会给。”
赵虎狞笑:“那我自己拿。”
他伸手抓向林玄尘肩头。
林玄尘脚步一错。
没有硬抗。
只是借着昨夜看清赵虎拳路的那一丝气机变化,提前半步避开。
赵虎一抓落空,眼神顿时阴冷。
周围响起低呼。
“躲开了?”
“他怎么躲开的?”
赵虎恼羞成怒,反手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方才更快。
林玄尘没有再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二次。
于是他退。
退得很快。
一步退出小路,直接站到执事堂前的石阶下。
周执事还在案后。
众目睽睽。
赵虎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若这一拳砸下去,就是当着周执事的面,在发放月供时公然斗殴。
平日里他敢。
但今日沈家刚走,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周执事脸色阴沉,却没有开口。
赵虎咬牙:“林玄尘,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林玄尘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拳头。
“想拿我的丹,可以。”
赵虎一怔。
林玄尘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按杂役院规矩,上杂役擂。”
“你赢,丹药给你。”
“我赢,把昨夜抢我的那枚丹,也还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赵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你要跟我上擂?”
“林玄尘,你是不是写休书写傻了?”
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炼气二重挑战炼气四重,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
“虎哥一拳就能把他打下擂。”
林玄尘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向赵虎。
“敢不敢?”
赵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这三个字,比嘲讽更刺耳。
他若不敢,今日在杂役院的威风就没了。
可他若敢,一个炼气二重的废物,又能翻出什么浪?
赵虎狞声道:“好。”
“明日午时,杂役擂。”
“到时候,我不只要你的丹。”
“还要你跪着把今日的威风,全都吐出来。”
林玄尘点头。
“明日午时。”
他说完,转身离开。
没有再多看赵虎一眼。
赵虎盯着他的背影,眼底凶光翻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
那里,一缕血光轻轻跳动。
像在催他把瓶中的丹吞下去。
林玄尘走出数十步后,识海深处的太极狱盘忽然微微一震。
灰红罪痕,彻底烙在黑白之间。
他脚步未停。
唇角却掠过一丝冷意。
赵虎以为,是他答应上擂。
可真正走上擂台的人,从来不是他林玄尘。
而是赵虎自己。
明日。
聚气丹要拿回来。
昨夜那一脚,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