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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只要我不靠近龟壳纹路的中心区域,不会有事。”康泠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而且这场傩戏还有一个用处——试探。阿爷说过,傩调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如果水底有回应,说明龟冢的机关已经开始松动,我们得加快进度。”

    老周点点头:“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回滩边。今天下午把装备再检查一遍,该装袋的装袋,该防水的防水。后天就是中元前三天,水位还会再涨,得赶在月圆之前把入口位置摸清楚。”

    三人吃完饭,又去县城里补充了干粮和饮用水,扛着大包小包回到渡口,装船返航。回到回水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黄河水面被落日染成一片暗红。

    龟脑滩在视野里越来越近。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龟背草比昨天又长高了一截,草丛深处,赑屃碑露出的部分比前天多了将近一尺。黑水顺着碑身不断往下淌,在水面铺开更大一片油膜。

    沈砚举起望远镜,对准碑座。碑座被水苔覆盖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些凹凸的刻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轮廓确实像康泠说的那样——龟与鱼缠绕的图案。

    “明天我下水探一次。”老周忽然说,“不进冢,只在周围摸一圈,找到龟尾那道石缝入口的位置,看看泥沙封得有多厚。如果顺利,后天就能把入口清理出来。”

    沈砚放下望远镜:“太危险了。现在水底震动越来越频繁,你一个人下去,万一机关提前动了——”

    “正因为危险,才得我先去。”老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我在黄河水里泡了四十年,这条河性子什么样我最清楚。你们两个一个修东西的,一个唱戏的,下水的事,我来。你们的任务是在岸上盯着碑面,记录每一次震动对应的纹路变化。河图十六枚通宝的位置,得提前在图纸上标好,等我进去的时候,你们才能告诉我该动哪一块。”

    康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带好我给你的护身符。艾草和朱砂缝在防水袋里,挂在脖子上,水煞近不了身。”

    老周接过来,随手塞进胶衣的内兜里。

    天色又暗下来。这一夜轮到康泠守第一班。沈砚躺在船舱里,听着船板外康泠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黄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涌声。他摸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铜龙照片,放大龙腹内的星图纹路,在屏幕上用手指一点点描摹。

    十六枚开元通宝,十六段河图。每一段纹路对应星图上的一个坐标,十六个坐标连起来,就是完整的上古星位。而这套星位对应的不是天空,是黄河水底的地势——每一枚通宝摆放的位置,对应着黄河河道上十六个关键节点。河图不是锁,是地图。一张控制整条黄河水系的地图。

    这个念头让沈砚猛地坐起身。如果河图是地图,那投龙冢就不是简单的镇河墓,是一座控制黄河水势的总闸。十六枚通宝就是闸上的十六个阀门,少一个,闸门就关不严;错一个位置,水流方向就会改变。

    怪不得康令恽要借投龙之仪把整套法器沉入腰坑。他不是在用器物镇煞,是在用河图校准整条大河的水势。

    沈砚推开船舱的木板,探出头。康泠正站在船头,面向龟脑滩的方向,手里捏着半张傩面,低声哼着一段调子。不是完整的傩戏唱词,是零碎的音节,悠长低回,顺着河风飘出去,消散在水面上。

    “睡不着?”康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一点东西。”沈砚爬出船舱,走到她身边,“河图不是锁,是地图。十六枚通宝对应的不是星图坐标,是黄河水势节点。投龙冢是整个黄河水系的总闸。”

    康泠的瞳孔微微一缩:“总闸?你的意思是……如果河图被错拼,或者被破坏,黄河的水势会失控?”

    “不是失控,是被重新分配。”沈砚望着黑暗中龟脑滩的轮廓,“大禹治水,疏而不堵。但如果有人掌握了河图,就能人为改变河道走向,把水引到想引的地方,也能把水势锁在想锁的地方。康令恽当年镇河,不是堵住了洪水,是把水势锁在了安全的节点上。”

    康泠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傩面在手里微微晃动。

    “阿爷手札里写过,鸱龟部族掌握的就是这种力量。河洛之契,是上古先民和鸱龟族定下的盟约——鸱龟族镇住大水,人类不侵其栖息地。后来鲧治水失败,就是因为强行打破了盟约,驱使鸱龟筑堤,契约断裂。大禹吸取教训,重新和鸱龟族订立盟约,才有了后来的疏导治水。”

    “而康令恽的投龙冢,是最后一次加固这道盟约的锁。”沈砚接上她的话,“他借唐代的壳,把河图重新校准,把契约重新封印。可如果龟醒……契约就失效了。”

    两人同时望向龟脑滩。黑暗中,那座巨大的龟形草丛静静趴在河湾里,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赑屃碑的黑水还在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进黄河里。

    第二天天亮,老周开始做下水的准备。他换上厚重的防水胶衣,把***绑在小腿上,脖子上挂好康泠给的艾草朱砂袋,腰间拴上安全绳,绳的另一头固定在船上,由沈砚和康泠负责收放。

    “我下去之后,每隔一分钟拉一下绳子,代表安全。如果连续三次猛拉,就是出事了,你们立刻拉我上来。”老周检查了一遍氧气面罩——他没有专业的水肺设备,用的是老式潜水头盔配手摇供气泵,是渔船上用来打捞沉物的土办法,虽然笨重,但在浑浊的黄河水里比气瓶靠谱,不容易被暗流卷走。

    沈砚握着绳子,点了点头:“小心。不要靠近龟背中心区域,只找龟尾的石缝入口。”

    老周戴上头盔,深吸一口气,翻身滑入黄河水里。

    水花溅起,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沈砚和康泠趴在船边,死死盯着水面的动静。安全绳缓缓往外放,一米、两米、五米……绳子不断绷紧又松弛,说明老周在水下正常移动。

    黄河水太浑,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老周全靠手摸和脚蹚来辨认地形。沈砚握着绳子,手心全是汗。每一秒都过得很慢,耳边只有黄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和供气泵手摇把转动的吱呀声。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绳子忽然猛地连续拽了三下。

    沈砚和康泠同时一惊,双手攥紧绳子就要往上拉。可还没使劲,绳子又恢复了有节奏的轻拉——一下、停顿、一下、停顿。是安全信号。

    两人松了口气。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老周已经在水下二十分钟了。

    又过了十分钟,绳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连续拉动,不是求救信号,是快速的三长两短——老周找到东西了。

    沈砚看向康泠,康泠点了点头。两人开始慢慢收绳。绳子一点一点往回拉,过了七八分钟,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老周的头盔露了出来。

    沈砚和康泠合力把他拉上船。老周摘下头盔,大口喘着气,脸上沾着泥沙,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

    “找到了。”他喘匀了气,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龟尾的石缝,找到了。泥沙封了厚厚一层,但石缝的轮廓能摸出来,是一道拱形的石门,门面上刻着龟纹。门缝里渗出来的水,是凉的,不是黄河水的温度,是冰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石门能动吗?”沈砚问。

    “封死了。泥沙卡着,还有水底的水草根系缠了一层又一层。但我在石门右上角摸到一个凹槽,方形,大小和开元通宝差不多。”老周从胶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淤泥,放在船板上,“这是从凹槽里抠出来的,你看。”

    沈砚凑过去。淤泥被水冲开一部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锈。是一小块铜片,边缘方正,正是开元通宝被腐蚀后残留的碎片。

    “石门上本来嵌着一枚通宝。”沈砚捏起铜片,指尖微微发颤,“十六枚通宝,一枚在石门上,十五枚在腰坑里。石门上的通宝是开门的钥匙。没有它,从外面根本推不开石门。”

    康泠脸色沉了下来:“康家保管的那枚通宝,是不是就是这枚?”

    老周点了点头:“形状对得上。碑面上的十六个凹槽,加上石门上这一个,一共十七个位置。不对……如果碑面十六个,石门一个,那是十七。可康令恽打造的是十六枚通宝。”

    沈砚忽然明白了:“不是十七。碑面上的十六个凹槽,其中一枚对应的位置,就是石门上那枚通宝的投影。十六枚通宝,一枚嵌在门外做钥匙,十五枚摆在腰坑做河图。但十五枚拼不出完整的河图,必须加上石门上的那一枚,十六枚归位,锁才能完全锁死。反过来——如果要从里面打开,也需要十六枚全部就位才能启动机关。”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就是说,我们进去之后,不能随便动腰坑里的通宝。动了任何一枚,河图就不完整,锁就关不上,龟就醒不了,但也锁不住水势。”

    “没错。”沈砚把铜片小心收进密封袋,“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拿走东西,是确认河图的位置,确认机关的状态,然后——把锁修好。”

    老周换下湿透的胶衣,喝了几口高粱酒驱寒。三人坐在船头商量接下来的安排。老周已经摸清了石门的方位和水深,接下来两天,等水位再涨一些,石门会露出更多,到时候清理泥沙和缠绕的水草根须会容易一点。

    康泠决定当天下午就回康家村的滩边,准备明天夜里的中元大傩。她要在龟脑滩的崖头唱镇河调,既是震慑水煞,也是给沈砚和老周在水下行动打掩护——傩戏的鼓声和唱腔能掩盖水下的动静,不让外人察觉到龟冢的异动。

    “明天夜里中元,月圆子时,我唱傩戏的时候,就是你们下水进冢的时机。”康泠看着沈砚和老周,“傩调第三段响起的时候,水底的机关会松动到最大程度,石门最容易打开。但也是龟最接近苏醒的时候。你们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进去、确认、出来。寅时之前必须离开,不然墓室倒悬,谁也走不了。”

    沈砚记住了每一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明天的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夕阳再次沉入黄河。龟脑滩的赑屃碑在暮色中又浮高了一截,黑水像墨汁一样滴入河水,在水面铺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暗影。

    沈砚站在船头,望着那座沉睡了千年的龟眠冢。三十六个小时之后,他将踏入水底那座活的墓葬,去面对四只鎏金铜龟、两条摩羯鱼、五条走龙,去拼出那张沉睡了四千年的河图。

    而河图的另一端,鸱龟部族的契约,正等待着他去触碰。

    老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龟脑滩的方向,半晌,说了句:“我在这条河上活了半辈子,见过涨水,见过决口,见过黄河吞人。但我从来没见过一座墓,能让整条河跟着它呼吸。“

    沈砚没有接话。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密封袋,袋子里是那块从石门凹槽里抠出来的铜片,锈迹斑斑,却像一颗心脏,隔着千年的泥沙,还在微微跳动。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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