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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图龟眠》第三章

    中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黄河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子,白晃晃的,亮得刺眼。

    龟脑滩的龟背草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草叶上的露水珠子一颗颗凝着,像龟背上渗出来的汗。赑屃碑已经浮出了大半截身子,碑首的赑屃兽头昂向月亮,碑身渗出的黑水比前几日浓稠了许多,滴进水里不再是散开的油花,而是拉出一条条黑色的丝线,在水面久久不散。

    康泠站在黄土崖的最边缘,脚下就是龟脑滩的龟尾位置。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长衫,袖口和衣摆用五色线绣着龟纹和波浪纹,腰间系着一条红布腰带,腰带上挂满了小铜铃,一动就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脸上那半张樟木傩面戴得端正,左眼眶的空洞里,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崖下滩边,康家村的十几个族人远远守着,没人敢靠近龟背草的中心区域。他们手里举着艾草火把,烟气顺着河风往上飘,在崖前罩出一层薄薄的青雾。火把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肃穆,沉默,像一场送葬。

    老周把木船泊在龟脑滩下游五百米的位置,船头压了一块大石头稳住船身,船上只留了一盏功率调到最低的应急灯,用黑布蒙住大半,只漏出一线微光。他和沈砚已经换好了潜水装备,防水胶衣裹得严实,凯夫拉绳在腰间缠了两圈,安全扣扣得死紧。工具包绑在胸前,拓印工具、手电、备用电池、防水相机一样不少。

    两人趴在船边,耳朵贴着船板,听水里的动静。

    水底传来的震动比前几日清晰了不止一倍。不再是隐隐约约的闷响,而是有节奏的、一沉一浮的律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水底跳动。每一次震动传来,船板都跟着微微震颤,黄河水面的波纹以龟脑滩为中心一圈圈往外荡,撞到船身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快开始了。“老周哑着嗓子说,手指攥紧了船沿。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子时将近,差一刻。

    就在这时,崖上传来了鼓声。

    咚——

    一声沉鼓,穿透河风,压过水声,像从地底深处撞出来的一样。鼓声浑厚,带着黄土崖的回音,在河面上滚过一遍又一遍。

    康泠开始唱了。

    她没有用扩音器,就凭自己的嗓子,傩调从崖头飘下来,低沉,绵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陕北民歌的调子,也不是任何戏曲的唱腔,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声音,像黄河水一样弯弯曲曲,起起伏伏。

    “天地开张——日月沉江——“

    “龟眠于河——其息深深——“

    “鸱龟负契——锁水千年——“

    “勿扰勿惊——勿启勿迁——“

    傩调一声声落下,康泠绕着崖边慢慢走,脚步踩着鼓点,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小铜钹,每走三步就击一下,钹声清亮,和鼓声一沉一浮,配合着唱词在水面上来回荡。

    沈砚听不懂傩词的全部意思,但每一个字落在耳朵里,都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共振,像是水底的东西真的在听着,真的在回应。

    老周忽然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臂:“你听——“

    水底的震动变了。

    原本均匀的一沉一浮,忽然变成了急促的、短促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紧接着,龟脑滩方向的河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气泡翻涌的声音,咕噜噜的,像烧开了的水。

    “石门在动。“老周一把抓起潜水头盔,“子时到,傩调起,水底机关松动。现在下去,刚好赶上石门最松的时候。“

    两人迅速戴好头盔,检查供气泵。沈砚趴在船边,最后看了一眼崖头上的康泠。月光下,她半张傩面泛着冷光,铜钹在手里翻飞,唱腔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鼓声、钹声、铃声、唱声,混在河风里,铺天盖地压向龟脑滩。

    “走。“

    老周第一个滑入黄河水里。浑浊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水面只冒出一串气泡。

    沈砚深吸一口气,跟着翻身入水。

    黄河水下的世界和岸上完全是两回事。

    水面上月光如银,水底下却黑得像墨。能见度几乎为零,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面前半米内的浑浊水体和漂浮的泥沙颗粒。水温比岸上低得多,冰冷的河水透过胶衣往骨头里钻。耳边是水流持续的轰鸣声,还有供气泵通过管子传来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沈砚一手举着潜水手电,一手攥着安全绳,脚蹚着水底的淤泥,跟着老周往前挪。老周在前头开路,手里握着一把宽刃割网刀,碰到缠在脚下的水草和根系就一刀割断。

    水底的震动越来越清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泥沙在微微颤动,像踩在一张绷紧的鼓面上。沈砚用手电照向脚下,淤泥表面被震动搅出一团团翻滚的泥沙雾,视野更加模糊。

    两人朝着龟尾的方向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脚下忽然踩到了硬物——不再是松软的淤泥,而是平整的、巨大的青石板。

    老周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在水底摸索。沈砚也蹲下来,手电光顺着石板表面扫过去。青石板上刻着纹路,虽然被泥沙覆盖大半,但用手一抹就能感觉到凹凸的线条——是龟纹,和康泠傩面上雕刻的一模一样。

    “到了。“老周在沈砚耳边大声喊,声音隔着头盔和水层变得闷哑,“龟尾石缝,就在这块石板后面。“

    两人开始用手清理石板表面的泥沙。黄河底的淤泥黏性极大,一抓一把,清理起来极慢。老周从腰间抽出一把小铁锹,一下一下把泥沙往外铲。沈砚则用手电仔细照着石板的缝隙,寻找昨天摸到的那道拱形石门。

    手电光扫过石板右侧的时候,沈砚猛地停住了。

    石门在那里。

    一道拱形的石缝,轮廓清晰,门框上雕刻着鸱龟缠绕的图腾——龙头龟身的鸱龟和一条摩羯鱼首尾相衔,围成一个圆圈,圆圈正中是一个方形的凹槽,正是昨天老周摸到、抠出铜片的位置。

    凹槽现在是空的。石门上的那枚开元通宝,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脱落、遗失,或者被前人取走了。

    “凹槽空着,门打不开。“沈砚凑到老周耳边喊,“得用康泠那枚通宝试试。“

    老周点了点头,从胶衣内兜里摸出一个防水布袋,打开,里面是康泠交给他们的那枚开元通宝。铜钱在潜水手电的光下泛着暗红的铜色,背面的河图纹路清晰可见。

    老周捏着铜钱,对准凹槽,缓缓推了进去。

    咔。

    一声极轻的、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响从石门深处传来,通过水波传导,震得两人头盔微微发麻。

    紧接着,整道拱形石门开始动了。

    不是向外推开,而是向一侧平移。石板和石框之间摩擦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泥沙从缝隙里大量涌出,在水里形成一团巨大的浑浊雾团。沈砚和老周同时往后退了两步,手电光死死盯着石门。

    石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冰冷的水流,比周围的黄河水至少冷了十几度,激得沈砚隔着胶衣都打了个寒颤。

    缝隙越来越大。半尺、一尺、两尺……当石门完全打开的时候,一道黑幽幽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洞口里的水流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微微发蓝的光。

    老周用手势示意沈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进了石门。

    穿过石门的一瞬间,沈砚感觉到了水压的明显变化。石门内侧的水压比黄河主流低了不少,水流也平缓得多,像是进入了一个被隔绝的空间。手电光照向四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甬道入口,甬道壁用巨大的青石条垒砌,石条之间的缝隙被一种黑色的黏合物填得严严实实,千年不腐。

    甬道是向上倾斜的。两人踩着水底的石阶,一步步往高处走。每上一级台阶,水压就减轻一分,水温也略微回升。走了大约三十多级台阶之后,头顶忽然触到了空气——水面到头了。

    两人浮出水面,摘下头盔。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手电光照出去,甬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二十多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质墓门,门面上雕刻着五条走龙的浮雕,龙身盘绕,龙头朝向五个不同的方向。

    沈砚大口喘着气,胶衣上滴下的水珠在石阶上砸出清脆的响声。他拧开手电,光束在甬道里来回扫动。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摆放着一盏锈蚀严重的铜灯,灯盏里残留着早已干涸的灯油。

    “这甬道是排水的。“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水位涨的时候,黄河水从石门灌进来,沿着甬道往上走,一直淹到墓门前。水位落的时候,水又顺着原路退出去。整条甬道就是一根虹吸管。“

    沈砚走到墓门前,仰头看着门上的五龙浮雕。在手电光的侧照下,五条龙的鳞片和爪牙清晰可见,每一条龙的身体弧度都不一样,但龙头的朝向恰好对应着五个方位——东、南、西、北、中。

    “五龙定五方。“沈砚低声道,“这是河图的前五枚通宝对应的方位。五条走龙的方向,就是五枚通宝应该摆放的位置。“

    老周走到墓门右侧,找到了门缝。墓门没有上锁,只是靠自身的重量顶着,两人合力,一点一点把墓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墓室。

    墓室的形状让沈砚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常见的方形或圆形墓室,而是一个巨大的龟壳形空间。墓顶呈弧形隆起,用青石条拼接成龟背甲的形状,一块块石条像龟甲片一样排列,甲片之间的缝隙勾勒出六角形的纹路,和真实的龟背纹一模一样。墓室的地面也是龟壳造型,中心低洼,四周微微隆起,像一只倒扣的龟壳。

    墓室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盆。

    铜盆直径将近两米,盆沿雕刻着水波纹和云雷纹,盆身布满了铜绿,但保存完好,没有锈蚀穿孔。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平静无波,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沈砚和老周一步步走进墓室。脚下的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踩上去没有回音,说明石板下面不是空的,而是实心的夯土。

    两人走到铜盆边。沈砚俯身,手电照向盆内。

    盆里摆放的东西,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却又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五条鎏金铜走龙,沿着铜盆的内壁摆放,龙头分别朝向五个方位,龙身微微弓起,四足蹬在盆底,姿态像是在水中游走。铜龙的鎏金虽然历经千年,但大部分还保留着,在手电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四只鎏金铜龟,趴在铜盆的正中央,四龟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圈,龟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回字纹和介字纹交错排列,组成一组复杂的图案。四只龟的**全部朝向盆外,像是随时准备爬出铜盆。

    两条鎏金铜摩羯鱼,一左一右守在铜盆两端,龙头鱼身,背鳍高耸,尾巴向上翻卷。摩羯鱼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眼眶里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或琉璃,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深坑,深不见底。

    而在铜盆底部,十六个方形的凹槽排成一个环形,每一个凹槽都空着,没有铜钱。

    沈砚蹲下来,手指悬在铜盆上方,不敢触碰。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件器物的位置和姿态,脑子里的河图纹路在飞速拼合。

    “五龙定五方,四龟锁中央,两鱼守阴阳,十六通宝成河图。“他喃喃自语,“可通宝不在盆里。康令恽把十六枚通宝放在了哪里?“

    老周绕到铜盆另一侧,用手电照着墓室四周的墙壁。墓室四壁也雕刻着纹路,不是壁画,是浅浮雕,刻的是黄河水势图——河水从远方奔涌而来,经过一座龟形滩地,滩地上立着一座石碑,石碑下镇压着一条巨龟。画面虽然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和龟脑滩的现实对应。

    “你看那儿。“老周用手电指着墓室后壁的最高处。

    沈砚顺着光看过去。墓室后壁的龟甲纹路中心位置,镶嵌着一块方形的石匾,石匾上刻着四个大字:河洛之盟。

    字是唐代的楷书,笔力雄浑,但字体下方的石面上,隐约能看见被凿平后重新刻字的痕迹。原来这里刻的不是这四个字,是别的什么,后来被人磨平了,才刻上“河洛之盟“。

    沈砚走到石匾下方,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河洛之盟。上古先民和鸱龟部族定下的契约,就刻在这座龟形墓室的最深处。

    他正要凑近细看,忽然,铜盆里的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手电光造成的错觉。水面从中心开始,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慢慢扩散到盆沿。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沈砚和老周同时后退一步,手电光死死盯着铜盆。

    四只铜龟动了。

    不是被人触碰,不是机关触发,是它们自己在动。四只铜龟的**同时缓缓抬起,龟背上的回字纹和介字纹在手电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纹路线条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铜皮下爬行。

    紧接着,两条摩羯鱼的尾巴也开始摆动,龙头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沈砚的方向。

    沈砚的心脏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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