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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刘文静含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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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刘文静含冤 (第1/2页)

    晋阳的刀,砍过柱子,砍过敌人的头。

    长安的刀,只砍一样东西——人。

    起兵那年他说:为天下计。

    临刑这日他想:天下,与我何干。

    第一节功赏失衡——晋阳双杰生隙

    武德元年六月,论功行赏的诏书下了。

    封裴寂魏国公,尚书右仆射,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田千顷。又命有司在安仁坊起一座甲第——朱门,双阙,前后两进,斗拱层叠,是照着隋朝亲王旧邸的规模造的。

    封刘文静鲁国公,纳言,食邑五百户。无田,无第。

    诏书到的那日,刘文静正在尚书省当值。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同僚们围上来道贺,他拱了拱手,说:同喜,同喜。

    晚上回到家,妻子迎出来,问:听说封了国公?食邑多少?

    他说:五百户。

    妻子说:裴尚书一千五百户呢。

    他说:嗯。

    妻子说:都是一起从太原打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他没回答。他走进屋里,把绯袍解下来,挂在架上,看了很久。

    ——绯袍是新制的,公侯的服色。可穿这身衣服的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想起颁赏那日的场面。

    太极殿上,李渊坐在御座上,念功行赏。念到裴寂:太原起兵,卿为长史,首赞大谋,功居第一——赐爵魏国公,拜尚书右仆射,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田千顷。念到他的时候,李渊顿了一下,说:文静,卿为司马,定策晋阳,出使突厥,亦有功焉——赐爵鲁国公,拜纳言,食邑五百户。

    五百户。

    他跪在殿上,山呼谢恩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他怕抬头,让人看见他脸上的颜色。

    出殿的时候,裴寂从后头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肇仁,改日到府上坐坐,我新得了两坛好酒。

    他说:好。

    ——那两坛酒,他始终没有去喝。

    论功劳,他不比裴寂差。

    太原起兵,是他和刘政会定下的晋祠杀局,除掉了王威、高君雅;是他独身出使突厥,谈来了五百兵两千马;是他献计,让李渊举义旗、建大将军府。论谋略,他是谋主;论胆识,他敢在最凶险的那一步上先迈脚。裴寂呢?裴寂是长史,管钱粮,管后宫——晋阳宫的风月计,是他布的局,可那也是刘文静替他想的章程。

    出使突厥那回,他记得最清楚。

    那是太原起兵前最险的一步棋——李渊要借突厥的兵,又怕引狼入室。使臣的人选,谁也不敢去。刘文静自己站了出来,说:我去。

    他在突厥可汗的帐前,站了三天。

    第一天,始毕可汗不见他。第二天,传话出来:要见可以,先把话说明白——你们李渊,是要自立,还是替隋室打抱不平?刘文静说:大业将倾,天下分崩。李公欲尊隋主,可隋主南巡广陵,远隔千里;不如先立代王,安隋之宗庙,以告天下——今日之利,可汗得之;他日之事,李公任之。

    第三天,始毕可汗召他入帐,赐座,赐酒。

    他说:可汗若出兵,助我平定关中,愿以金帛子女为谢;若不出兵,借我五百兵、两千马,亦足壮军威。

    始毕可汗大笑:刘公,你胆子不小。

    他说:可汗面前,不敢说假话。

    ——他两度出使突厥。第一次约了盟,第二次请来了兵:五百突厥兵,两千匹马。兵不多,可旗号打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李渊背后,站着突厥。

    这一趟一趟,都是用命换的。

    如今,命换回来了长安,换回来的,却是五百户。

    起兵之初,刘文静为大将军府司马,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司马与长史,位望略同。他以为,到了分功那日,两个人总该差不多。

    结果,一个一千五百户,一个五百户;一个赐田千顷居甲第,一个家口无托、东西征讨。

    他咽不下这口气。可这口气,他不能说。

    从武德元年秋天起,朝堂上的人渐渐发现,鲁国公变了。

    从前那个“学生”,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如今在政事堂里,眉头锁着,话越来越少。从前议事,他总把章程一条一条摆开,算给众人听;如今他开口,多半是跟右仆射顶——

    有一回,为了一批军马的草料,两人在政事堂里,当着满堂属官的面,吵了起来。

    裴寂说:草料不齐,骑兵就没法动。

    刘文静说:草料齐了,河东那三个县的秋税,就要拖到明年。

    裴寂说:那就拖。

    刘文静说:拖?拖到明年开春,那三个县的老百姓吃什么?玄真兄,你坐在长安的甲第里,算的是账;我在河东的县城里,看的是人。

    裴寂的脸沉下来:肇仁,你这是说我不管百姓死活?

    刘文静说: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满堂寂静。属官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架吵完,两人十天没说话。

    ——每一回,都是不欢而散。

    有一回散朝,裴寂从后头追上来,喊他:肇仁。

    刘文静站住,没回头。

    裴寂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肇仁,你我同起晋阳,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刘文静说:没什么话。国事论国事。

    裴寂说:你心里有气。

    刘文静说:没有。

    裴寂叹了口气,说:肇仁,功名二字,看得太重,会伤身。

    刘文静笑了笑。那笑,是从前的笑法,可声音冷着:玄真兄,你说得对。功名二字,看得太重,会伤身。所以我劝你一句——夜里少喝点酒,你那甲第,梁高,掉下来摔得重。

    裴寂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从这一日起,晋阳双杰,生了隙。

    安仁坊那座甲第落成那日,是秋末。搬家那天,车马从坊门一直排到街口:箱笼、家什、赏赐的金帛,一车一车往新宅里抬。看热闹的人挤了半个坊,都说:裴尚书这是把太原的家底都搬来了。

    刘文静那天散朝早,正好路过安仁坊。他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那座朱门,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绕道走了。

    回到家,他命人把柜子里的酒抱出来——一坛,从晋阳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他拍开泥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晋阳的酒,醇厚,劲大。喝到嘴里,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太原留守府的后院里,四个人围着火炉议事:李渊、裴寂、刘政会、他。炉火映着四张脸,灯下摊着舆图,外面下着雪。

    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长安。

    他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

    妻子说:少喝点。

    他说:没事。晋阳的酒,喝不醉。

    ——晋阳的酒,确实喝不醉人。醉人的,是别的。

    第二节酒后失言——两大把柄

    武德二年的夏天,刘文静家里,出了几桩怪事。

    先是书房里的灯,明明灭灭,半夜无人,自己灭了三次。然后是后院那口井,白日里无风,井水忽然翻了花,咕嘟咕嘟往上冒。再然后,是夜里梁上有响动——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又像是老鼠。

    管家去看了,什么也没看见。

    刘文静不当回事。他说:府里宅子老,梁上住着鼠,井里翻花是水脉动,灯灭是风——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可他的弟弟刘文起,上了心。

    刘文起比兄长小十岁,从小跟在兄长身边。晋阳起兵那年,他十七岁,跟着兄长上了战场,如今在军中做个郎将。他性子急,胆子小,最信这些鬼神之事。

    他请了个巫者来。

    巫者是个老婆婆,夜里来的。她让刘文起在院里摆上香案,三更时分,披散了头发,嘴里衔着一把刀,绕着香案,在星光下走,一边走一边念——这是厌胜之法,禳灾的。

    那夜无月,星光又密又亮。老婆婆走完三圈,刀尖蘸了酒,在香案上画了一道符,说:妖在井里,符镇之,三日可除。郎将放心,妖自外来,厌之即去。

    刘文起点头,给了她两吊钱。

    ——他不知道,这两吊钱,买来了死路。

    那场家宴,在七月初三。

    那日白天,刘文静散了朝,脸色不好看。家里人都看出来,没人敢问。晚上,他让人摆酒,把弟弟叫来,说:陪我喝两盅。

    刘文起来了。兄弟俩对坐,菜是家常的,酒是晋阳带来的那坛,喝剩了小半坛。

    酒过三巡,刘文静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说起朝堂上的事:今天,裴寂又在政事堂上,驳了他的章程。

    他说起论功的事:当年在晋阳,我为司马,他为长史;如今他是仆射,我是纳言,他食千五百户,我食五百户。你说,这是不是欺负人?

    刘文起说:哥,你少说两句。

    刘文静说: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喝口酒,念叨念叨。

    又喝了几盅。

    刘文静的脸红了。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拔出墙上的佩刀——那是他出使突厥时带在身边的刀,一直挂在书房里。

    他握着刀,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看着堂中的柱子。

    ——那根柱子,是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留下的,漆了红,粗得两人合抱。

    他抡起刀,狠狠砍下去。

    刀入木三寸,柱子上裂开一道白口子。

    刘文起吓了一跳:哥!

    刘文静喘着气,握刀的手,青筋暴着。他盯着那根柱子,一字一句地说:

    “必当斩裴寂耳!”

    ——这句话,带着酒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文起扑上来,夺他的刀。刘文静松了手,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忽然笑了,说:我醉了我醉了,你别当真。

    刘文起说:哥,这话可不敢乱说。

    刘文静说:我知道。我跟你说的,又不是跟外人说的。

    他蹲下去,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挂回墙上。

    ——那晚的事,他没有再提。可他不知道,廊下站着一个端菜的人。

    那人端着菜,站在门外,把“必当斩裴寂耳”六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府上的妾,姓李,太原城里的乐户女子,起兵那年纳的。刘文静常年在外征讨,回家少,夫妻都聚少离多,何况一个妾。她失了宠,心里怨着,又没处说。

    她站在廊下,手里的菜,凉了。

    那日,巫者来做法,她躲在廊下看见了。

    她认得那个老婆婆——太原城里的老巫婆,专给人家做厌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做厌胜,是犯忌的事。隋朝律令里写着,私习妖术,其罪当流;到了两军阵前,这罪名能安得更大。

    她想了一夜,第二日,悄悄出了门,去了兄长家。

    她对兄长说:鲁国公府上,招了巫者,星下披发衔刀,做厌胜之法。

    兄长问:你亲眼所见?

    她说:亲眼所见。不止这一桩——前些日子,鲁国公喝醉了酒,拔刀砍柱子,说要斩了裴仆射。

    兄长说:这话,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那日家宴,我端菜进去,亲耳听见的。

    兄长沉吟半晌,说:这事,我不能替你瞒。你失宠是她家的事,可拔刀砍柱、星下厌胜,这是朝廷的事。我明日就上变告。

    她慌了:哥,我只是跟你说说……

    兄长说:说说?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你不告,日后查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告了,说不定还能博个功劳。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武德二年七月,一封变告信,递进了御史台。

    那封变告信写得明白:刘文静家数有妖,其弟文起召巫于星下披发衔刀,为厌胜法;刘文静酒后拔刀击柱,口出怨言,欲斩尚书右仆射裴寂。

    御史台不敢怠慢,当日奏闻。

    李渊看了,沉默了很久,说:委裴寂、萧瑀推问。

    ——他把案子,交给了苦主,和那个从不肯顺着他的萧瑀。

    第三节罗织谋逆——元勋遭斩

    刘文静入狱,是七月里的事。

    狱是普通的大理寺狱,一间土屋,一扇小窗。他进去那日,狱卒给他换上囚衣,他摸着那身粗麻布,笑了笑,说:这衣裳,比当年出使突厥时穿的还糙些。

    狱卒说:国公,委屈了。

    他说:不委屈。天下乱世,谁没坐过几天牢。

    ——他是真坐过。当年在晋阳,隋炀帝疑他结交李世民,把他下过狱。那时候,是李世民去狱里看他,两人隔着栅栏,说了半夜的话。

    如今,没人来看他。

    他在狱里,每日就是坐着。饭是粗粝的,他吃;水是浑的,他喝。狱卒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给我找一卷舆图来。

    狱卒说:牢里哪有舆图。

    他说:没有就算了。

    他靠着墙,望着小窗外的天。那扇窗,只有巴掌大,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一方青天,和偶尔掠过的鸟影。

    九月里的一天,狱卒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刘文静问:怎么了?

    狱卒说:国公,听说……太原丢了。

    刘文静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狱卒说:刘武周勾结突厥,攻破了太原,齐王弃城跑了。晋阳——落到他们手里了。

    刘文静半天没动。碗里的饭,热气一点点散了。

    ——晋阳。他出使突厥换来的那点安稳,画在舆图上的那条起兵的路,那间烧着火炉的后院——如今,都姓了刘武周。

    那之后,他更沉默了。狱卒再来送饭,他有时一天都不说一个字。

    九月初,廷审。

    廷审那日,是在大理寺。

    刘文静走上堂来,看见堂上坐着裴寂,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笑,说:原来是玄真兄主审。

    裴寂说:刘纳言,上命所委,不敢辞。

    刘文静说:问吧。

    问话,一条一条。

    ——令弟文起,召巫厌胜,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舍弟愚,信鬼神,请了个老婆子禳灾。荒唐是真,犯禁也是真。

    ——你酒后拔刀击柱,欲斩裴仆射,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醉后失言。

    裴寂放下笔,看着他,说:肇仁,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文静说:没有。事是我做的,话是我说的,我认。

    裴寂说:那你可知罪?

    刘文静抬起头,看着堂上的苦主,一字一句,说了一段话:

    “建义之初,我为大将军府司马,你为大将军府长史,位望略同。如今你是右仆射,据甲第,食千五百户;我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我刘文静有觖望之心,是实;因醉偶有怨言,是实。要说我谋反——”

    他停了停,说:

    “我不反。”

    堂上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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