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浅水原鏖战 (第1/2页)
浅水原的雪,埋过败兵,也埋过胜骨。
这一仗,大唐学会了——
仗,是打输了之后,才会打的。
十九岁的秦王,用一场惨败,换了一个道理:
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一仗一仗,学下来的。
第一节初战惨败——折损主力
武德元年六月,长安城的槐花刚落尽,出师的鼓就响了。
李渊在太极殿上,授世民为西讨大元帅,给了他五万兵,八个总管。节钺是檀木的,饰着金,捧在手里沉甸甸——世民接过来,行了军礼,一句话也没说。他十九岁,打过不少仗,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他爹的江山的第一仗。
李渊送他到承天门外,父子俩站了一会儿。李渊说:薛举是陇右的老豪强,兵精马壮,不是刘武周、不是宋老生。你去了,稳着打。
世民说:儿知道。
他翻身上马。李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陇州做刺史,这个儿子才三四岁,骑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山问:爹,山那边是什么?
他说:是陇右。
世民问:陇右那边呢?
他说:是更远的天。
世民说:那我要去看看。
——如今,那个要去看看天的孩子,带着五万兵,真的去陇右了。
八月,大军到了泾州,在高墌城下扎营。
高墌在浅水原上。浅水原不是平原——是黄土高原上的一片台地,原面平坦,四周沟壑纵横,一下雨,雨水顺着沟往下淌,把原边切得刀削一样。薛举的兵,就屯在浅水原那边,跟唐军隔着一条深沟相望。
薛举是金城郡人,起兵两年,已经称了帝,国号秦。他的儿子薛仁杲,二十多岁,力能扛鼎,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这父子俩带着陇右的骑兵,来去如风,天下闻名。隋末各路反王,谁见了他们都要让三分。
唐军刚到,薛举就派兵来挑。铁骑在沟那边列阵,骂阵的嗓子一个比一个亮:唐军的小儿们,敢过沟来战么?
世民下了一道令:深沟高垒,任他骂,不许出战。
诸将不解。世民说:薛举悬军深入,粮草要从陇右一车一车往前运,运到这儿,已经走了一千里。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让他骂,骂累了,他就得退。
这道令,本来是对的。
可是八月头上,世民病了。
病来得急。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忽然发起热来,浑身滚烫,头重得像灌了铅。军医说是时气,行军路上,水土不服,寒热交攻。世民躺在帐里,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却还清明:主帅一病,军心就浮。他把刘文静和殷开山叫到榻前,说:
我不成了,军务,交给你们俩。记住一条:任薛举挑战,不许出战。我病好了,自会料理。
刘文静说:殿下放心养病。
殷开山说:殿下放心。
世民又说了一遍:不许出战。谁出战,谁就是违令。
他说这话的时候,烧得嘴唇都是白的,声音却硬。刘文静和殷开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后来史书上写这一节,只写了一句话:会世民有疾,委军事于刘文静、殷开山。嘱咐的话,就记了四个字:慎勿出战。
可嘱咐是嘱咐,人心是人心。
刘文静是什么人?晋阳起兵的老谋臣,李渊定策的第一功臣。他做过隋的晋阳令,见过世面,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在晋阳定计的时候,薛举还在陇右放羊呢。如今叫他守营,守给一个病榻上的娃娃看,他咽不下。
殷开山呢?他年过六十,是隋的老臣,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手底下有数万兵。他比刘文静稳些,可也稳得有限——他信一句话:将帅之威,在于敢战。不敢战的将军,兵是不会服的。
薛举那边,何等老辣。他看出唐军主帅病了,三天两头来挑战,骂阵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骂到后来,连“李渊缩在营里不敢出头,生了个病鬼儿子”这种话都出来了。
刘文静听了,脸色铁青。
殷开山说:文静,忍。
刘文静说:忍到几时?
殷开山说:殿下说了,不许出战。
刘文静说:殿下是病了说的胡话。咱们五万兵,怕他陇右的几万匹牲口?
——说来说去,还是出战了。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刘文静、殷开山率全军出了营,在高墌西南的浅水原下列阵。出兵之前,殷开山还做了布置:前军、中军、后军,列得整整齐齐,旌旗鲜明,甲胄齐整。诸将见了,心里都赞一声:好阵势。
薛举果然来迎战了。
两军对阵,箭如雨下,厮杀在一起。唐军人多,秦军马快,一时难分胜负。殷开山在前军督战,看见秦军阵脚松动,心里一喜:成了。他正要催兵上前——
浅水原的沟壑里,忽然杀出一支人马。
薛举的主力,根本没在正面。他早把精骑藏在原边的沟里,等唐军全师出战、阵势拉开的当口,潜师掩后——从背后,兜了上来。
唐军的阵,是朝前列的。背后的刀枪一响,前面的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阵脚先乱了。后军被冲散,中军被夹击,前军回不去了。骑兵在阵里乱冲,步卒被马踏倒一片。人挤人,人踩人,沟边有人被挤下深沟,摔下去的连喊声都来不及。
八总管,皆败。
慕容罗睺——那个从隋朝就跟过来的老将,殿后死战,被秦军围在浅水原上,力战而死。刘弘基被俘,李安远死在了阵上。士卒死者,什五六——五个人里,死了三四个。
这一仗,从午后打到天黑。天黑的时候,浅水原上,唐军的旗,倒了一地。
世民是被人从帐里抬出来的。
他烧还没退,听见了败报,自己挣着起来。亲兵要扶,他推开,披了甲,骑上马,带着残兵,往长安方向收拢。一路上,败兵一群一群地涌上来,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世民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还是干的,他一句话也没说。
高墌,丢了。
败报传回长安,满朝震动。有人主张守城,有人主张再战,吵成一团。李渊坐在太极殿上,把那封败报看了三遍,最后只下了一道诏:刘文静、殷开山,除名。
除名,就是削职为民。两个人回了长安,闭门思过,门可罗雀。
——这场败,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五万兵,折了大半,大将两死一俘。消息传开,关中大震。有人已经在盘算: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被陇右的秦军一口吞了。
可是,天不佑秦。
薛举胜了这一仗,正要乘胜进攻长安,忽然病了。病得比世民还急——八月里,这个刚打败唐军的秦帝,一病不起,死在军中。
他儿子薛仁杲即位,国号还是秦,都城设在折墌城。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站在殿上,看了半天殿外的天。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薛举死了,薛仁杲还活着。这仗,还没完。
——而这一次,该他的儿子,再去了。
第二节秦王复盘——在失败中学习
世民回长安那天,是八月末。
他没有进宫见驾,先回了秦王府。府里的人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败了不要紧,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可世民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他干了一件事:复盘。
他把浅水原之战,从头到尾,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画完了,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一笔,画的是“轻敌”。他想起出兵那天,自己在承天门外,心里想的是“陇右穷兵,不足为虑”。五万兵,八个总管,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已经够长了——可薛举的刀,比他长。
第二笔,画的是“军令”。他想起自己病中那句“不许出战”,想起刘文静和殷开山在榻前说的“殿下放心”。令,是发了;可发令的人一病,令就成了废纸。军令不是写给人看的,是要有人拿命去顶的——他病在帐里,没人顶。
第三笔,画的是“地形”。浅水原,原高沟深,骑兵藏得住。他只知道原面平坦,不知道沟里能藏兵。打仗不看地形,就像过河不看水深浅。
第四笔,画的是“斥候”。薛举的兵潜到背后,唐军竟没有一支斥候报信。斥候派出去,是撒出去的网;他这一回,网是收着的。
画完四笔,他在纸的边上,写了两个字:轻敌。
又想了想,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两个字:怕输。
——对,怕输。他怕输给一个“陇右放羊的”,所以他急着想赢;急着想赢的人,才会把五万兵一次性押上去。这一仗输的不是兵,是心。
世民把这张纸,压在案头。
九月初,薛仁杲果然动了。他继承了父亲的兵,号称二十万,出折墌,攻泾州,又分兵劫掠,陇右震动。李渊召集众将商议,满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一仗败得太惨,谁心里都发怵。
只有世民站了出来。他病已经好了,站在殿下,说:
“仁杲勇而无谋,其下素不附。儿请为陛下取之。”
——这句话,后来写进了史书。十九岁的少年,败了一场,又站了出来,说要为父亲取回陇右。
李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看见世民的眼睛里,没有沮丧,没有火气,只有一种东西,是他在自己身上也见过的——那是输了之后,学会了什么的眼神。
他说:好。还是五万兵,还是你去。
世民领命。这一次,他点名要了殷开山。
殷开山那时正闭门思过。诏书到了,他接了,没有说话。他弟弟殷仲,今年十八岁,初战那天,死在了浅水原上——那场败,是他这辈子的一个疤,也是他心上的一块石头。他跟着世民走的时候,府里的人送他,他连头都没回。
九月,大军再出长安。
这一回,世民不许任何人提“速战”两个字。到了高墌,他下令:深沟高垒,坚壁以待。敢言战者,斩。
薛仁杲的性子,比他爹还暴。他派宗罗睺来挑战,一天骂三遍,骂唐军是“缩头不出”,是“病鬼带的软脚兵”。唐军将士气得跺脚,求战的帖子雪片一样递到中军帐,世民一概不许。他说:上一次,我就是怕他骂,才输了。这一次,让他骂。
宗罗睺骂了半个月,骂不动了,开始劫粮道。世民派兵护粮,护得滴水不漏。宗罗睺又烧唐军的营外草料,世民把草料屯进营里,一粒都没烧着。
六十余日,就这么一天一天,耗过去了。
这六十多天里,世民干得最多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巡营看地形。他把浅水原走了个遍——原南,原北,沟有多深,坡有多陡,哪里能藏兵,哪里能列阵,哪里是骑兵冲起来没遮拦的平地,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上一仗,他是从舆图上看的地;这一仗,他是用脚量的。
有一回,他在原上遇到一个种地的老汉。老汉扛着锄头,看他是当官的,也不怕,说:后生,你们要打仗,可别在这原上打——这原看着平,底下都是空的,一下雨就塌。世民问:那要打,怎么打?
老汉说:要打,就站到原顶上去。原高,看得远;原下,跑得开。骑兵冲起来,没遮拦。
世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还有一件事,是看降卒。
翟长孙、梁胡郎来降那日,世民亲自出营去迎。降卒们饿得东倒西歪,见了唐军的营,腿都软了。世民命人先架锅,煮粥——不是稀粥,是稠的。降卒们端着碗,手直抖,有人喝了两口,忽然跪下,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薛仁杲把我们当牲口使,打赢了是他赏的,打输了是我们命不好。
世民说:往后,你们不是牲口了。你们是唐的兵。唐的兵,吃唐的粮,记唐的规矩。
——他这话,是说给降卒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件事,是看兵。他天天到营里走,看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伤兵治得怎么样。有个老卒,从太原就跟着他,初战伤了腿,这一回又跟来了。世民蹲在他面前,看他的伤腿,说:老叔,腿还疼么?
老卒说:不疼了。就是到了阴天,膝盖里像有根针。
世民说:阴天多养着。打仗的事,交给腿好的。
老卒说:殿下,我腿不好,可我还能给你们看营。
——世民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卒的肩,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上一仗,他在病里,是刘文静和殷开山替他掌着军。如今他好了,自己掌着军,才知道:掌军,不是发令,是让每一个兵,都知道往哪儿冲,为什么冲。
十一月,他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薛仁杲的粮,尽了。
陇右到折墌,一千里粮道,断了。秦军抢不到粮,又饿又冻,士卒离心。先是翟长孙率所部来降,接着梁胡郎也来了。世民一一接纳,赏了饭,安置了住处,降兵们吃饱了,跪在营里哭——他们说,殿下,折墌城里,已经三天没有干粮了。
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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