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唐肇基 (第1/2页)
第9章大唐肇基
晋阳宫里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
灯下起兵的人,如今坐上了太极殿。
殿前的蜀锦旗,已经换了新的。
天下却还没有定——
西边有秦,东边有郑,都在灯影里等着。
第一节禅位与开国——唐室肇建
五月的长安,槐花落尽了。
义宁二年五月戊午,太极殿外的鼓,响了。
鼓声从承天门传出来,一声一声,往城里滚。鼓是太常寺的旧鼓,隋文帝年间铸的,皮换过好几茬,鼓身却还是那一副——鼓槌落下去,声音沉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坊里的百姓停下脚,官署里的吏员撂下笔,街上的小贩忘了吆喝。他们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头一夜,诏书已经颁下了。
誊诏的还是那支笔,盖印的还是那颗印,坐在殿上的还是那个人——十二岁的杨侑。只是诏书里的字,不再写“朕”,改成了“予”。
传位诏说得堂皇:天厌隋德,历数在唐。百姓听不懂这些。他们只听说:城头的旗要换了,年号要改了,宫里的皇上,要换成唐公了。
礼部忙了三天。
大典的仪程,是窦威定的。窦威,扶风窦氏,做过隋的秘书郎,又做过蜀王的记室。他这人有个毛病:认死理。朝廷的法令、历朝的仪制、宫室的规矩,他记得清清楚楚,别人问起来,他张口就能答,连哪一年哪一朝谁穿的什么颜色都错不了。隋末乱起来,他辞了官,回扶风老家种田,种了两年,田里的活计已经比他当官时熟稔——他说,乱世里,官是虚的,地是实的。
李渊进了长安,头一个想起要找的人,就是窦威。两人是同辈的表亲,又都在隋朝做过官,说话不绕弯子。李渊说:你那一肚子的章程,该拿出来用了。
窦威就进了大丞相府,做了司录参军。军旅草创,百事待理,朝章国典,差不多都是他定的。这一回禅位大典,从哪儿敲第一通鼓,百官怎么站,冕服穿几层,先告天还是先见群臣,他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比账房的流水账还细。
有人笑他迂:天下还没坐稳呢,先忙着定规矩。
窦威说:正因天下没坐稳,才更要定规矩。规矩定了,人心才有个准头。
五月甲子,天还没亮,南郊先动了。
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郊坛是隋的旧坛,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秋祭的灰;祭器是隋的旧器,青铜簋、白玉琮,一件一件,擦得锃亮;太祝念的祝文,却是新写的——推五运,唐为土德,色尚黄。坛上的旗,一色换了黄。黄是土的颜色,土能生万物,也能载万物。新朝取土德,是说给天下听的:这一回,我们不是来抢的,是来种的。
告天完毕,萧造回宫复命。这一趟,他走得很稳——太祝念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皇帝臣某,昭告于皇天后土……帝德未孚,天命有属。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两朝更迭,听过三次禅位诏书,知道这些话,是写给人听的,也是写给天听的。人听了,心安;天听了,不罪。
天光大亮,太极殿上,百官分列。
李渊登上丹墀。冕十二旒,衮服十二章——这是天子之服,杨侑身上那件,前几日已经换了常服。十二旒的玉串垂在眼前,他每走一步,玉串就晃一下。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
他在龙椅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外,看了一眼城,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天。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太原的方向。
礼官唱礼,百官山呼。李渊坐下,坐上了那把椅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着的人,从姓杨,换成了姓李。
大赦,改元武德。赦书是连夜拟的,末一句写着:自今日起,天下更始。
废隋帝为酅国公。诏书说,酅国公宜居代邸——就是从前他住的别宫。使者去宣旨的时候,杨侑正蹲在偏殿的花圃边看花。他听了旨,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那朵花,我能带走吗?
使者愣住了。他说:陛下,那花是种在土里的。
杨侑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后来那朵花,真被人连着土,移到了代邸。
酅国公离宫那日,是个晴天。杨侑换下冕服,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走出偏殿。宫人替他收拾行装,他只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和一盆花。走到宫门口,他忽然站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随行的老宦问他:殿下,看什么?
杨侑说:那面旗。以前是红的,后来是蜀锦的,现在是黄的。
——他说的是太极殿前的旗。他见过隋的旗,见过李渊挂上去的唐字旗,如今,旗换了黄颜色。
老宦没接话。杨侑也没有再问。他抱着那盆花,上了车。
车走出宫门的时候,他没有哭。车走出长安城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直到车停在代邸门口,他下了车,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枣树——他才忽然红了眼眶。
代邸,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祖父去广陵那年,他在这棵枣树下,问过祖父:祖父,什么时候回来?祖父没有回答。
如今,他回来了。不是回来,是退回来。
他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那盆花,轻轻地放在树根旁边。
——从今往后,他不再问“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住的地方,从宫,变成了邸;他记住的事,从“城在,家就在”,变成了“家在,人在”。
这日傍晚,布告贴满了长安的坊门。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改元武德,大赦天下,减赋税,抚流亡。有人问:武德是啥意思?
念布告的老吏想了想,说:以武定乱,以德安民。武在前头,德在后头——先把这乱世打平了,再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听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听懂了一半,摇头是想着:这天下,几时才能打平呢?
夜里,宫灯陆续点了起来。太极殿的灯,是新的;偏殿的灯,是旧的——那盏灯,从晋阳来。
开国的头几日,朝廷做了几件大事。
一件,是追尊祖考。李渊的四代祖先,追尊为帝,庙号、谥号、陵号,一样一样定下来。礼官捧着谱牒,念到“陇西李氏”四个字时,殿上静了一瞬——陇西李氏,自西凉武昭王李暠以来,二百多年,终于有人坐上了这把椅子。李渊听着,脸上没有喜色,只在上香的时候,跪得比别人久些。
一件,是立储封王。世子李建成,立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封秦王;三子李元霸——早夭;四子李元吉,封齐王。封王的诏书颁下去,百官贺过,李渊把建成和世民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兄弟,记住今日。这天下的椅子,是你们祖父辈、父辈,用命换的;你们要想的,不是怎么坐稳,是怎么把它坐长。
还有一件,是叙功。太原起兵的旧人,一个一个,叙功行赏。裴寂赏得最厚,刘文静次之,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这一件,办得最慢——功劳簿翻了三天,户部的笔,写了三天。有人嫌慢,李渊说:功,是拿命换的,慢一点,不算什么;亏了谁,才是什么。
第二节萧瑀守道——旧臣新朝
萧瑀入长安,比窦威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他是兰陵萧氏的人,梁明帝萧岿的儿子,萧后的亲弟弟。论出身,他是南朝帝胄——兰陵萧氏,自萧何以下,诗书传家,梁、齐两朝,帝王迭出,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落成了隋朝的臣子;论履历,他做过隋的内史侍郎,在御前草诏,替皇帝拟旨;论性子,他是出了名的刚直——在隋朝做官的时候,就因为直言劝谏,惹恼过炀帝,一贬再贬,贬到河池郡做了郡守。
他劝谏的那件事,说大不大:炀帝要修离宫,他上书说,天下疲弊,百姓力竭,请省土木。炀帝看了奏章,没有发火,只冷笑了一声:萧郎真是国之忠臣。——次日,贬官诏书就下来了。同僚替他惋惜:一句话,贬出去五百里。萧瑀说:五百年后,没人记得我做过内史侍郎;会有人记得,我劝过那一句。
河池在秦岭深处,山高皇帝远。乱世里,他守着一郡,守得像个孤臣——不附李密,不降薛举,不管外面换了几面旗,他只做一件事:让郡里的百姓,有粮吃,有地种。薛举的人来过两次,许他高官厚禄,他把人轰了出去。
郡里的百姓说:萧郡守,别人来,是抢;你来,是守。
李渊进了长安,遣使送了一封信来。信不长,只问了一句话:萧公,天下已乱,你打算守到几时?
萧瑀看了信,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对家人说:收拾行装,去长安。
家人问:唐公的江山,坐得稳么?
萧瑀说:坐不坐得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起兵以来,不屠城,不掠民,进长安秋毫无犯,还开仓放了粮——这天下,让这样的人坐了,百姓的罪,能少受些。
他到了长安,李渊亲自出迎。见了面,李渊没提封赏,先问了一句:萧公在河池,是怎么把一郡的人心拢住的?
萧瑀说:无他,让种地的收得着粮,让交税的算得清账。
李渊听了,点点头,说:这八个字,比十万兵还值钱。
拜民部尚书,封宋国公,参预朝政。
萧瑀做了民部尚书,头一件事,不是查账,是立规矩。
他把户部的老吏召集起来,每人面前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问题:你管的那一摊,哪一条最坑百姓?老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萧瑀说:答不上来的,回去想三天;答上来的,我不究过往,只看将来。
三天后,收上来的纸,写了满满十张。萧瑀一条一条看,看到“折变”一条,停了很久。折变,就是收税时,官府把应交的实物折成钱,再按官价折算——一笔粮,折来折去,能翻出三倍的账。萧瑀把这一条圈了,说:从今年起,税就是税,粮就是粮,不许折。
户部的老吏,私底下说:这位萧尚书,比前朝的内史侍郎,还难缠。
武德元年的五月,长安城里,最忙的不是六部,是律令馆。
新朝立了,旧朝的律令不能用了——不是不好用,是太多、太苛。隋文帝开皇年间定的《开皇律》,十二条,五百条罪名,条文是好条文,可惜后来加了又加,一年比一年多,到炀帝手里,已经多到百姓记不住、官吏随便解释的地步。李渊下诏:损益律令,删繁就简。
这件事,交给了三个人:裴寂、刘文静、萧瑀。
裴寂管钱粮,刘文静管刑名,萧瑀管礼——他管的那部分,叫“礼律”。
律令馆设在尚书省东偏的一个院子里。白日里,三个人的案头,堆满了旧律新条。裴寂的性子,是最不耐烦看这些的——他宁可去算军饷。刘文静是急性子,一条律文看三遍就烦:这条留着,那条删了,说得干脆。只有萧瑀,一条一条看,一字一字改,改完了还要誊抄一遍,抄完了还要对着念一遍。
裴寂笑他:萧公,你这是写文章呢,还是定律呢?
萧瑀说:律者,礼之文也。礼是骨头,律是皮肉。骨头立不正,皮肉贴不上。
他改到一条“父母在,别籍异财”的旧条,停下来,对裴寂说:这条,隋朝定了,执行得却形同虚设——为什么?因为律文只管治罪,不管教化。律要管得住,先得让人信;人要信,先得让做官的先守。做官的都不守,凭什么让百姓守?
裴寂听完,看了他半天,说:萧公,你这哪是定律,你这是给天下立规矩。
萧瑀说:正是。天下初定,兵戈未息,可规矩得先立。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打在檐角,一滴一滴,像是新朝的礼,一针一针,往乱世的破衣上缝。
当晚,他把改好的律文送进宫里。李渊看了,问了一句:这些律,百姓看得懂么?
萧瑀说:看得懂。看不懂的律,是给人钻空子的;看得懂的律,才是给人守的。
李渊没有再问。他把那叠律文放在案头,压在最上面——压在军报上。
他忽然问:萧公,朕听说,你在河池,有个规矩——断案之前,先让人把案情的来龙去脉,说三遍?
萧瑀说:有。说第一遍,说的是理;说第二遍,说的是情;说第三遍,说漏的,才是实情。
李渊笑了:这规矩,可以搬到长安来用。
萧瑀说:臣已拟好了。就写在《武德律》的第一卷里——凡断狱,须录囚辞,三问而后定。
——那天夜里,萧瑀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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