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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合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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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合围长安 (第1/2页)

    长安城里的粮,一斗,一万钱。

    城外的粮,一船,一船地来。

    城里住着一个十三岁的皇帝,和一个他回不去的家。

    宫里的蜀锦,等着变成一面旗。

    ——改朝换代,不过是一匹锦,从殿上,挂到了城头。

    第一节娘子军扼关——七万精兵阻援

    李渊在长春宫,只住了三日。

    屈突通降了,河东的门开了,黄河不再是天堑。大军在朝邑休整了三日——马要喂,人要歇,伤兵的刀枪要修。这三日里,李渊做了三件事:一件事,是把永丰仓的粮账翻了一遍;一件事,是遣人西行,打探长安的消息;还有一件事,是等一个人。

    等的是他的三女儿。

    李渊起兵前,往长安递过一封密信,是给女婿柴绍的:吾将举事,汝速来。柴绍走了,三娘子一句“君宜速去”,自己回了鄠县的庄上。她遣家僮马三宝,说降了司竹园的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各拥部曲来归。她散了家财,买粮买布,给投奔的人安家;立下军纪:不掠百姓,不扰市井,凡所得,什一充公。鄠县、盩厔、武功、始平,四县的百姓,拖家带口来投。数万人马,一面“李”字旗。李渊在朝邑听到消息,拿着信,看了两遍,说了五个字:吾女能如此。

    十月里,大军西进。华阴县的李孝常,守着永丰仓,举城来降。永丰仓里的粮,够大军吃一年。李渊兵不血刃,得了仓,又得了粮,士气大振。

    大军过了渭河。三娘子遣人来报:西面的隋军援兵,都被挡在武功了——扶风那边来了两回兵,头一回五千人,第二回八千人,都没能过武功县城。

    李渊问信使:三娘子在何处?

    信使说:在渭北,等大将军。

    李渊到了渭北,远远看见一支军队,旗上绣着“李”字,甲胄鲜明,队伍整齐。辕门前的哨兵,远远望见大军,飞马报了进去。

    三娘子披甲出营。她一身铁甲,甲叶子上还沾着泥——是前两日拦扶风援军时溅的。她走到父亲面前,行了军礼:大将军到了,长安,就快破了。

    李渊看着她,看着她身后数万人的队伍,鼻子一酸,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娘子又说:女儿把鄠县、盩厔、武功、始平,四县都平了。西边的路,女儿堵着;东边的路,大军自己走过来。长安城里,如今是一只死瓮。

    李渊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若还在,该多高兴。

    三娘子的眼眶,红了一红,没有接话。

    同行的李世民,牵了马,走到姐姐面前,喊了一声:姐。

    三娘子说:二郎,长高了。

    ——这兄妹俩,一个从太原打过来,一个从关中打出来,在渭北的河边,会了师。

    柴绍也来了。他随大军渡的河,远远见了妻子,张了张嘴,喊了一声:三娘。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说:衣裳小了,回头给你裁一身新的。

    ——夫妻重逢,没有抱头痛哭,只有一句“衣裳小了”。柴绍站在那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史书上说,到长安城下那日,两军会合,时人谓之:娘子军。

    第二节围城月余——长安城内粮尽

    十月辛巳,李渊大军,到了长安城下。

    长安,隋的都城。

    这座城,是隋文帝开皇二年修的,夯土版筑,高而厚,东西长十八里,南北宽十五里,十二座城门,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城北是大兴宫,宫前是朱雀大街,街宽百步,能并排走十二辆马车。城里的百姓,是天下最多、最富的——东市、西市里,住着天下的商贾,堆积着天下的货物。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天下的城,都看着它。

    李渊营于春明门外。李建成屯长乐宫,李世民屯长安故城,柴绍与三娘子各置幕府,也到了城下。诸军合起来,二十余万。

    城里的代王,叫杨侑,十三岁。炀帝巡幸广陵前,留下他镇守西京——说是镇守,其实是个孩子,坐在大兴宫的偏殿里,替祖父守着这座城。

    替这孩子守城的,是三个人:一个老,两个硬。

    老的叫卫文升,七十多了,做过隋的右御卫将军。他是隋文帝时候的老臣,开皇年间平过陈,炀帝下广陵,他一路护送过驾。他是真正的隋臣——不是那班见风使舵的官,是那种把“忠”字刻进骨头里的旧人。

    围城前,他让人把长安城里的粮仓都封了,按人配给,一人一天两顿稀粥。他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说这话,不是站在城楼上喊给将士听的。他是坐在府里,让差役一条街一条街地传话:粮,够吃三个月的;城,守得住。

    两个硬的,一个叫阴世师,一个叫骨仪。这俩人,是铁了心跟李渊作对的。李渊遣使进城,说要“尊代王,扶隋室”——使者进了城,被阴世师扣了,杀了。杀了人,他还不解恨,又做了一件事:命人掘了李氏的祖坟,毁了李氏的家庙。

    李渊遣使,是有深意的——他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扶”城的。太原起兵,打的旗号是“尊隋”:炀帝失道,天下共伐之,可隋的宗庙,是要保的。使者进城,把这话说了。阴世师不听,杀了使者,把头颅挂在城头上。

    消息传回春明门,李渊没有动怒。他让人把使者剩下的衣裳收起来,好生葬了。然后,他下了一道令:攻城。

    ——这一攻,就攻了一个月。

    消息传到城外,李渊的脸,白了一白。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但他身后的将士,眼睛都红了。

    围城,从十月开始。

    城上城下,先打的是消耗。唐军填壕——护城河太深,先扔土袋,再扔树枝,再扔门板,一层一层,往河里垫。城上的守军放箭,射倒一片,又上来一片。夜里,城下点起火把,接着填;城上扔下火油,烧成一片。

    唐军架云梯——云梯是军里的木匠现造的,造了二十架。头一回架上去,城上推下来五架,砸断三架。守城的兵,把烧滚的油一锅一锅往下倒,烫得攻城的兵惨叫。

    李渊不许夜间强攻。他说:夜里攻,看不清,伤了城里的百姓。要攻,就白天攻,明明白白地攻。

    于是,白天攻城,夜里围困。攻了十几日,城头咬不下来,城下也没退兵——两边都知道,这一仗,拼的是粮。

    城外的粮,是永丰仓的。粮船从渭河上来,一船一船,卸在春明门外。军士们吃得饱——不但吃得饱,营里还支起大锅,煮粥、烙饼,饭香顺着风,飘进城里去。

    有城头的守军,饿得受不住,趁着夜黑,从城墙上坠下来,投了唐军。投诚的人说,城里如今传着一句话:城外煮粥,城内煮人。

    这句话传进李渊耳朵里。他没有说话,只让人把粥锅支得更多些,粥煮得更稠些——城上看得见,闻得见。

    城里的粮,却一天比一天少。

    起初,一人一天两顿稀粥。后来,一顿。再后来,城里传出话来——说粮铺早就空了,说有人拿三岁的孩子,换了半袋米;说到后来,半袋米也换不着了。

    这些话,城外的人听不到,只当是谣言。可城头上守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们看得见城外的烟火,闻得见城外的饭香,手里攥着的矛,却越来越轻——饿的。

    卫文升坐卧在城门楼下,一步也不肯离开。他年纪大了,吃不进东西,到后来,起不了身,让人抬着,也要坐在城门边。他守了一辈子长安,死,也要死在城门边。

    阴世师每天巡城,巡到哪儿,骂到哪儿:都给我撑住!援军就要来了!

    援军,没有来。

    东面的援军,屈突通,已经归了唐。西面的援军,被娘子军挡在武功。北面的路,被李建成堵了。南面,是秦岭。

    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孤城的粮,撑不了多少天。十月二十以后,城里的米价,一斗,一万钱——还是一万钱也买不着。东市的粮铺早关了门,西市的粮铺也关了。有粮的人家,把粮藏在床底下、地窖里,不敢拿出来——拿出来,就没了。

    守城的兵,一天分到一碗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有人把粥端到城头,就着城墙根蹲着喝,喝完了,碗都不用洗——碗里干净得,能照见天。

    城里的狗,先没了。猫,也没了。

    城里饿死人的消息,传不出来。城外只知道,城头的火把,一天比一天稀。

    李渊的军令,早在围城前就下了:入城之后,敢掠百姓者斩;敢犯隋室宗庙者,罪及三族。他的兵围城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进过城门。

    有将士不解:大将军,我们在城下守着,城里的人饿着,为什么不打?

    李渊说:打,是要打的。可长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城里的百姓,是天下最多的百姓。刀,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站在春明门外,望着长安城的城墙,望了很久。

    春明门,他年轻时走过。那时候,他做过隋的卫尉少卿,管过宫门的钥匙——长安城里十二座城门,哪座门配什么锁,钥匙有几副,都从他手里过。那时候,他是隋的臣子,隋待他不薄,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二十万大军,站在这座城门外面。

    如今,他来了。

    他身后,是太原的兵、河东的兵、关中的兵,是三女儿在渭北河边给他立起的数万人的营帐。他望着城头,城头那面隋字旗,在秋风里飘着。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城破之日,秋毫无犯。

    ——这句话,是他说给全军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三节城破——太极殿上的玺绶

    十一月丙辰,天还没亮。

    李渊下了一道令:攻城。

    这道令,等了整整一个月。二十万大军,四面齐攻——云梯架起来,冲车推上去,箭像雨一样,落在城头。城上的守军,饿了一个多月,手臂是软的,射出去的箭,轻飘飘的,落不到城下;城下的兵,吃饱了一个月,攻城的时候,喊声震天。

    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四面都是火把,四面都是喊杀。城头的守军顾了东面,顾不了西面——他们守了一个月,守城的本钱,早就耗尽了。

    卫文升,死在了城破前三天。他坐在城门楼下,让人扶着,还守着那扇门。守到最后一刻,他咽了气,眼睛还睁着,看着城门的方向。城破那日,兵卒把他抬走,他的眼睛,怎么合,也合不上。

    城西北角,有一处城墙,前几日被冲车撞过,裂了道缝,砖缝里往外掉土。军头雷永吉,是并州人,投军前是个猎户,爬惯了山。他带着一队人,攀着云梯,往上冲。他嘴里咬着一把刀,左手扒着城砖,右手举着盾。城上射下来的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连躲都不躲——猎户的规矩,山上打猎,心要定,手要稳,眼睛盯着猎物,旁的都顾不上。

    云梯架在裂缝上,一晃一晃。雷永吉爬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上。快到城头的时候,城上一根滚木砸下来,把他身边的人砸了下去。他连看都没看,左手一撑城砖,翻了上去。

    他上了城,抡刀便砍,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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