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祥的哭嫁夜 (第2/2页)
哭的是她爹,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声接一声地咳,从下午坐到现在,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哭的是大黄——大黄,你在哪里?你晓不晓得,明天,我的花轿就要抬给别人了?
她哭一声,王桂兰就接一声,婶娘嫂子们也跟着抹眼泪。哭声一屋子,此起彼伏。哭着哭着,她分不清哪些眼泪是规矩,哪些眼泪是命了。
哭过了,要梳头。
婶娘把她的辫子拆开,一下一下地梳,一边梳一边念: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念到“白发齐眉”四个字,苏春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海棠峰上那个传说:罗知府给夫人种了一山的海棠,夫人死了,葬在花底下。那是真的白发齐眉,齐到坟里去。
她呢?她的“白发齐眉”,从明天起,就要给一个喝酒打人的男人了。
“三梳儿孙满地——”
梳完了头,要开脸。婶娘用两根棉线,在她脸上绞汗毛。线一紧一松,细细的疼。她闭着眼,一声不吭。绞完了,婶娘端详着她:“好了,这下像个新娘子了。”
镜子里的人,脸蛋白净,眉眼分明,唇上点了胭脂。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
客人散尽,夜就静了。
王桂兰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棠儿,到了那边,忍着点。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春棠没有应声。
等屋里的灯全灭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沿上,就着窗外的月光看。
一把铁钉刀。刀柄的布条磨破了,刀身磨得发亮。大黄小时候送她的,她带了十年。定亲酒那天,它替她挡了一回。
一把裁衣剪。她娘的,黑铁的,握了二十年,剪口磨得飞快。她请娘给她作嫁妆,说用惯了有感情。它比铁钉刀长,比铁钉刀快,铰起布来咔嚓咔嚓的,铰骨头,想来也差不到哪去。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没有抖。
一把桃木梳。齿距均匀,梳背圆润,是大黄学艺归来那年,在溪边亲手递给她的。她接过梳子,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握着梳子的那只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一方帕子,折得方正,她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展开。
除此之外,还有半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头。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苏小生的账本后面撕的。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大黄:”
写完这两个字,笔就停住了。
写什么呢?写我明天要嫁人了?写你别怪我?写了,又怎么送到他手里?他就在这十里八乡,可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她捏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坐了很久。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撕了,撕得很碎,从窗户缝里撒出去。碎纸片在夜风里打了几个旋,落进菜地里,看不见了。
她把桃木梳用红布包好,贴身收了。把铁钉刀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大黄,刀和剪子,我都带着。他要是敢碰我——”
她没有说完。窗外的月亮钻进云里,屋里黑了下来。
五更天,她是被鞭炮声惊醒的。
噼里啪啦,从村口的方向,一阵近过一阵。接着是唢呐,嘀嘀嗒嗒,吹的是《迎亲调》,调子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把整个四宝村从睡梦中锥了起来。
她听见院坝里脚步乱响,王桂兰在喊:“来了来了!花轿到村口了!”
苏春棠坐起身,摸到铜镜,就着窗外将亮不亮的天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妆的、陌生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只有她自己知道——
该来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