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捅破窗户纸 (第2/2页)
信自己的眼睛,唯恐是日夜期盼生出的幻觉。
他又仔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迹,是苏春棠的;第二遍看意思,她收下了;第三遍看整体,他有戏了。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回应。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应允,可字句之间的深意,已然再明确不过。
那一晚,月色皎洁,龙青九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梁动云师傅曾经说过的话。
师傅说,盖房架木,榫卯相合,从无一蹴而就的圆满。木头要一块一块地接,榫头要一寸一寸地紧。
师傅说的没错。信一封一封地塞,梳子一把一把地磨,榫头就得一寸一寸地紧。
自这一纸回信开启,两人之间,便有了无人知晓的秘密牵连。
那个年代,乡下地方,男女私下往来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未婚男女多说几句话,都能被传成私定终身。稍有不慎,便会毁了彼此名声。他们见面风险太大,先选择了写信。
明面之上,两人依旧保持着疏离克制的模样,无半分逾矩,一如寻常邻里。
可无人知晓的暗处,他们悄悄定下专属彼此的隐秘联络之地。
黄桷大仙离苏家近,树下往来人多,不易引人注意,朝北的老根上,有一块松动的树皮,揭开便可藏信,两人便将此处,当做了秘密联络站。
苏春棠把信放在那里,龙青九去取,回信也放在那里。每次的信都用黄桷叶裹着,别人发现了也不会在意,随手就丢掉了,他们可以再去捡回来看。
他们的信,从无长篇累牍的絮语,皆是寥寥数语,简短质朴,句句藏情。
苏春棠第二封只有一句话:“你光说不练。“龙青九回:“你等着。“写完这三个字,他自己盯着看了半天,觉得像威胁,又不像情话,想了半天没想出更好的,还是塞了进去。
苏春棠第三封信在纸条上画了一朵花,不像梅花,不像桃花,也看不出是什么花。花下面是几个字:“什么花?“龙青九回:“海棠花。“
寥寥三字,精准戳中两人心底最深处的年少记忆。海棠峰上的嬉戏,不是她一人的独家记忆,是两人共同珍藏的温柔过往。
信件往来比见面更安全,也更容易说一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
龙青九在信里写了一句:“我在外面三年,一直想的是你。“他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还是塞进了树皮里。
那日,苏春棠看到那行滚烫的字迹时,心底滚烫。这一封信,她最终没有落笔回信。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头,不知该如何言说。
她第二天去洗衣服的时候,路过黄桷树根,在那块松动的树皮下面放了一片黄桷叶,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根红头绳。
龙青九去取信的时候,看见那片叶子里只有一根红头绳,红色的,细细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苏春棠扎头发用的就是这种红头绳,辫梢上系着,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他把红头绳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某个静谧的夜晚,龙青九提笔,在信纸上落下一句:“信写得再长,也看不见你的脸。“
一日,无回应。两日,无音讯。三日,树洞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叶片,没有纸条,没有半分她来过的痕迹。
日复一日的落空,让龙青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心底的欢喜渐渐褪去,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静静伫立在老黄桷树下,望着斑驳的树干、幽深的树洞,心底生出无数揣测与不安。
是他太过急切,太过直白,惊扰了她?是她终究后悔了,迟疑了,想要退回原地,重新疏离?
第四天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龙青九来揭开树皮,依旧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默然垂眸,心底一片沉凉,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去。可脚步尚未迈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龙青九身形一顿,骤然驻足。他缓缓回过身,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树影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苏春棠。她站在树影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