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长是戏精 (第2/2页)
“道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算一算就知道了。”彭家邦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把娃的八字给我。”
龙家平报了的生辰——1963年农历九月初九,午时。
彭家邦把年、月、日、时对应的八字用笔写来排在纸上,口中念念有词,推算了一会儿,又盯着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又皱起来。
这时,小龙娃忽然尿了。陆婷香手忙脚乱去换尿布,彭家邦捏着山羊胡子,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莫慌莫慌——龙尿也是贵的。”
等陆婷香换好尿布,他抬眼飞快地瞟了陆婷香一下,陆婷香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怪了。”他说。
“咋了?”龙家平凑过来。
彭家邦没说话,又推算了一次,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被火烤过,发出灼灼的光。
“龙施主,”他说,“你这娃,不是凡人。”
龙家平的手抖了一下,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咋……咋说?”
彭家邦指着八字:“九月初九,午时,阳极之数,纯阳之体。这八字,是龙德在田的命格。龙德在田,利见大人,将来必是大贵之人,富不可言。”
他顿了顿,又指着窗外的那棵桢楠树:“再加上这棵青龙探头树,风水汇聚,贵气冲天。这娃,是应树而生,应时而降。你们龙家,要享这娃的福了。”
龙家平激动得脸都涨得通红。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歪一歪的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他忽然停住,抓住陆婷香的手:“婷香!你听见没有!道长说是贵子!是龙德在田!”
陆婷香看着他,心里也很激动。这个道士的一番说词,把她编织的青龙梦彻底补全了!
她的青龙梦变成真的了。
她的青龙梦是真的,那么长大后不像龙家平,那是理所当然的。
“道长,”她问,“这娃……这娃的大名,该取个啥?”
彭家邦摸了摸山羊胡子,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又看着陆婷香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看着他。
“龙德在田,利见大人。”他念了一遍,“九月初九,阳极之数。九为阳数之极,龙为阳物之灵。这娃的小名既然叫,大名就叫青九吧。”
“青九?”
“青是青龙之青,九是阳极之九。”彭家邦说,“青龙生于九霄,潜于九渊,飞于九天。这名字,配得上他的命格。”
龙家平念了几遍:“龙青九,龙青九……好!好名字!”
陆婷香也念了一遍。她想起青龙洞,想起那条青蛇,想起她捡来的那片石片。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不是编的,是真的。青龙真的存在,真的借了她的肚子,真的转世成了她的儿子。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她第一次觉得,这孩子真的像龙,不像刘大武,不像龙家平,谁都不像,就像他自己——像一条从洞里飞出来的青龙。
龙家平要给彭家邦钱。彭家邦摆手,分文不取。
“龙施主,”他说,“我不要钱。我想跟你们结个缘分。”
“啥缘分?”
彭家邦看着龙青九,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娃将来是大富大贵之人,我这辈子云游四方,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命格。我想沾点他的光,等他长大了,能照顾我一二,让我也享享贵人之福。”
龙家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道长说笑了,青九就是个农村娃,啥贵人不贵人的。”
“现在不是,将来是。”彭家邦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龙施主,你记住我今天的话。这娃,是青龙转世,是龙德在田。你们龙家,要出龙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桢楠树。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这棵树,”他说,“要保护好。树在,龙在。树倒,龙飞。”
说完,他走了。竹杖上的铜铃响了一路,叮叮当当,像风中的咒语。
龙家平和陆婷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龙家平忽然跪下,又对着桢楠树磕了三个响头。
“青龙爷保佑。”他说,“青龙爷保佑我龙家平,保佑我娃龙青九,龙腾九霄。”
陆婷香没有跪。她抱着龙青九,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沙沙响的叶子。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青龙洞口的时候,洞里流出的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后来龙青九长大了。他不像龙家平。龙家平矮,敦实,一歪一歪地走路。龙青九高,骨架大,手脚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村里有人悄悄说:“龙青九不像他爹。”
有人说:“像他妈。他妈眼睛也黑。”
有人说:“不像妈也不像爹,像……像谁?”
这些话传到龙家平耳朵里。有一天,他在地里干活,隔壁队的张麻子笑嘻嘻地说:“家平,你家青九越长越不像你了,是不是……”
他没说完。龙家平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看着他,说:“青九是青龙转世,怎么会像我?”
张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青龙转世,青龙转世。我忘了这茬了。”
陆婷香听说了这件事。她站在灶房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攥了很久。她想起刘大武,想起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她想起龙青九的眼睛,也是黑黑的,亮亮的。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龙青九的脸,会忽然想起刘大武。这个秘密,她不知道是该带进棺材里,还是该在某个夜里,对他说出来。
她一直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