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长是戏精 (第1/2页)
陆婷香立马应道:“我咋过能早说?万一孩子没怀上呢?”
“因为我在等,等怀上孩子,等孩子成形。就是现在我也不想说,只是忍不住了,忍不住想对你说。”
陆婷香接着看了龙家平一眼,“你也不准说,不准你给任何人说。等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带把儿的,你才可以说,那时随便你说。”
龙家平明白了是啥意思,他忽然跪下来,对着门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青龙爷保佑。”他说,“青龙爷保佑我龙家平,保佑我娃是龙子。”
陆婷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愧疚,只有疲惫。像跑了一场很长的路,终于到终点了,但终点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龙家平没听陆婷香的,没几天便给他娘把那个梦讲了一遍。讲到青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娘的脸白了,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他娘问。
“真的。”龙家平说,“她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鳞片。”
他把石片给他老娘看。他娘用袖子擦了擦,对着太阳照,石片上有细细的纹路,像鱼鳞,又像树皮。他娘忽然哭了,一边哭一边念叨:“龙家祖上有德,龙家祖上有德啊。”
龙青九出生那天,是1963年农历九月初九。
陆婷香疼了半宿,接生婆是队里的李婶。龙家平在门外转了半宿,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到天亮的时候,门槛上的烟灰堆成了一个小堆。
“是个男娃!”李婶喊。
龙家平冲进去,看见陆婷香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孩子包在旧棉布里,红通通的小脸。他伸出手,想碰孩子的脸,又不敢碰。
“像谁?”陆婷香问。
“像我。”龙家平说,“像我,结实。”
陆婷香闭上眼睛。她只是在心里默念:像青龙,像青龙,像青龙。
孩子的小名是龙家平取的,叫“”。他说:“青龙转世,不就是吗?等长大了,再取个大名。”
陆婷香没反对。她看着孩子,看着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豆。她忽然想起刘大武的眼睛,也是黑黑的,亮亮的。
生的是个带把的,陆婷香的青龙梦可以没顾忌地讲了,陆婷香、龙家平、老娘,他们一有机会就讲。
他们讲得很传神,活灵活现。听的人有的信了,有的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都爱听。四宝村的日子太苦了,听一个青龙转世的梦,比吃一块糖还甜。
龙家平最高兴。他逢人就讲:“我家婷香,怀娃的时候梦见青龙了。青龙说,这娃是它的转世,将来要成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歪一歪的步子也走得比平时稳。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跛子,是青龙转世之子的爹——这个身份,比什么都能让他站直了走路。
陆婷香看着他活得比以前更像个人的样子,她分不清这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龙青九满月后不久,陆婷香上街赶场看见一个道士,她凑上去在他耳边说了好一会儿,那道士先是摇头,后又点头。
又过了几天,四宝村来了一个游方道士。
那天陆婷香正在门口晒被子,看见一个身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背着一个布包袱,手里握着一根竹杖,竹杖头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铃响一声。
他走到龙家门口,停住了。
陆婷香看着他。他年近六十,瘦高个,山羊胡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先没看陆婷香,看的是门口坡下沟边那棵大桢楠树。
那棵树是四宝村的一宝。陆婷香嫁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四宝村有四宝,金丝桢楠便是其中之一。
这棵桢楠长在龙家门口坡下的沟边,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一道道沟沟壑壑,藏着几百年的风雨。树冠大得像一把完全撑开的巨伞,夏天遮天蔽日,树下凉得像洞里出来的水。树根从沟边的石头缝里扎进去,盘根错节,像龙爪抓着大地,任凭山洪冲刷,纹丝不动。
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说着几百年前的旧事。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铜铃响了三声。
“啧啧啧。”他开口了,声音像铜铃一样清亮,“奇树,奇树啊。”
陆婷香抱着,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位娘子,”他说,“这棵树,是你们家的?”
“是村里的。”陆婷香说,“长在我家门口。”
“风水树。”他说,“你们村叫四宝村?”
“是。”
“这肯定就是四宝村四宝之一了。”他用竹杖指了指树干,“金丝桢楠,五百年成材,一千年成精。这棵树,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你们龙家,屋基选得好啊。背山面水,前有照,后有靠。这棵树,就是青龙探头,要出贵子的。”
“道长,”她说,“您……您进来说话?”
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正有此意。”
龙家平从地里回来,看见家里坐着一个道士,愣了一下,问道长高姓大名。道长说“你不认识我?我是彭家邦,常年在外走动,这一带认识我的人不少。”
龙家平道:“原来是彭道长,听说过,听说过。”
陆婷香把彭家邦前面的话学着说了一遍,龙家平的眼睛亮了,一歪一歪地走过来,给彭家邦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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