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逼出来的祸 (第2/2页)
苕!她偷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二队的,叫郑德起,两人一前一后把陆婷香夹在中间,往坝子中心推。
这会儿正赶上收工的时候,一队的社员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看见坝子上围了一圈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陆婷香不住地说“我没偷,我没偷,我捡到的。”但没人相信她。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
“再饿也不能去偷,真不要脸!”
“把她送去大队部关几天,给她长点记性。”
生产队长刘万银闻讯赶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苕,又看了一眼陆婷香,皱起了眉头。
“龙家平在哪里?喊他来。”
没多久坝子上就围了近百号人。龙家平挤进去,看见陆婷香跪在坝子中间,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背篓和红苕散了一地。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既是心疼,又觉丢人。老婆偷红苕被人抓了现行,他这个当丈夫的,脸没法搁。
刘万银看着他:“家平,你的人,你看怎么办。”
这是拿话将他的军。龙家平心中翻滚,但没说话。他往陆婷香看去,陆婷香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竹刷条子——插头扫把上掉下的,握在手里,手在发抖。他记到起说过不打她。
竹条举起来,他看见陆婷香缩了一下肩。他手腕转了转,竹条本该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吓唬一下就行了。但周围有人“啧”了一声。他的手一抖,竹条落在了她肩上,蓝布衫起了一道白印子。陆婷香咬着牙,没吭声。
他听见周围又有几人“啧”了一声。那声音不是同情,是嫌他打得轻。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
他被逼着一鞭接一鞭地抽。打到第五鞭,陆婷香终于嚎哭出来。龙家平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看清了自己:一个跛子,正用竹条抽打一个饿得偷红薯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愿意嫁给他的女人,是他说过不打的女人。
周围有人说风凉话:“瞎子打老婆——松不得手;跛子打老婆呢?”
随即有人应道:“跛子打老婆——一颠一颠不停手。”
他还要再打,就在他再次举起竹条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了过去。
“够了!”
夺竹条的是刘大武。刘大武站在他面前,膀大腰圆,比龙家平高了一个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更像是不忍。
他把竹条啪地扔在地上,“家平,她是你婆娘。不是你的仇人。”
龙家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大武蹲下去,把陆婷香从地上扶起来。陆婷香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刘大武身上。他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公房坝。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大夯和郑德起见陆婷香被打得不轻,没再生事,悻悻地走了。赵大夯走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
龙家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桢楠树那边。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背篓和猪草,忽然觉得,自己被逼着做了一件不好收场的事。
那天晚上,婆婆给陆婷香擦红药水,她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壁。龙家平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袋接一袋,抽到半夜。屋里传来陆婷香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他没有进去,在外面说“当时那个情况我是骑虎难下,是在堵众人的嘴,我怕他们真的把你抓走关起来。”
“跛子打老婆——越打越远,你怎不起身往外跑,我是个跛子追不上你……”
陆婷香翻过身,不说话。
他以为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不知道,陆婷香哭的不是疼。是她对这个家,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了念想。
她心说,你自己说过的不打我,却当着那么多人打了我,甭管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原谅。
她伸手,把墙上那半块红布扯了下来——那是结婚那天的喜布,颜色已经褪了。她团成一团,塞进了床底的破鞋里。
他更不知道,刘大武扶着陆婷香走出公房坝的时候,陆婷香抬头看了刘大武一眼。那一眼,她记住了这个男人的温度。
那晚陆婷香只说过一句话:“野猪为什么追着人咬?因为它受了伤!”
龙家平听见这话,对野猪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陆婷香一定会咬他,但他不知道她会从哪里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