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 (第2/2页)
医生?程医生!“
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又看了一眼伤员——血还在往外淌,线还是那样红。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住心头那点东西,继续手上的活。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程野摘下手套,站在走廊里。他下意识地又去看那个病人身上——红线已经消失了。不是变短,是没了,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头,灭了。
“家属到了,“护士小声说,“在门口,哭得不行。“
程野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指节洗到发白。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好像多了一道红血丝。
他没在意,也许只是熬夜熬的。
程野去门口看了一眼。一个中年妇女,靠在走廊的墙上,被两个人扶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身边的孩子,大概六七岁,仰头看着他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忽闪忽闪。
程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值班室,阿哲已经醒了,端着泡面,看他进来:“救回来了?“
“没有。“
阿哲愣了一下,把面放下来:“……节哀。“
程野坐到自己桌前,抽屉里的一卷黄纸,是他外婆生前给他的。说“护身“,他从来不戴。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铜钱很旧,磨得发亮,正面是“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着一个字,不是汉字,像是一个符号。
他看了很久,没看懂,又塞回去。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程野把交接记录写完,准备下班。
他走过医院大门,脚步一顿。
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老头。
黑色的棉袄,黑色的帽,戴一个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半条街,定定地,看着他。
程野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像在看他很久了,像认识他,像在等他。
他停住脚步,想再确认。那老头却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黑色的。
程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跳得很快,说不上为什么。
他不认识那个人。
可他觉得,那个人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程野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下。
他以为会睡不着,但沾枕头就睡了。睡得并不安生。他又梦见了那个梦。
大雪。旷野。血衣男人。怀里的尸体。
和以往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梦里,那具被抱着尸体的脸,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眼睛闭着,像睡熟了,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痣。
他认识她吗?他不认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毫无来由的悲,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喊,想冲过去,想把那个女人从那血衣男人怀里抢过来。
但他动不了。
雪落下来,一层一层,把血衣男人和怀里的女人盖住,盖成两个雪人。他站在雪地里,看他们被雪埋葬,一根线,从他手腕上,一直延伸,钻进雪里,看不见。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第一场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雪的味道了。
程野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到外婆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白桥村,冬天的夜里,外婆坐在灶台前,添着柴火,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野儿,你命里有一场大雪。别怕,雪总会停的。“
他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也没听懂。
他只知道,那个梦,越来越清晰了。
而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刚才,好像,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