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勤王云集 (第2/2页)
他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还有,各营军粮按量发放,不许克扣。违者查出来,军法从事,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是!”
粮站外,运粮车一辆接一辆鱼贯而出,朝四方散去。车辙深深碾过土路,扬尘遮天蔽日。
遵化铁厂。
这是北直隶最大的官营铁厂,年产能铸火炮、火铳、各式兵器数十万斤。皇太极在盛京时,金守正就提过:“毁了遵化铁厂,北直隶三年铸不出新炮,等于断大明一臂。”
后金军已围攻铁厂三天了。
铁厂周围筑有高墙,墙头布满火铳口和弩机,守备的是工部直属匠户兵约五百人,外加临时招募的三百壮丁。
厂内火药、铁料储备充足,就是被围上三个月也未必耗尽。王铁匠今年五十出头,祖辈都在厂里干活,如今是守厂队队长。
他身后站着一群同样黝黑精壮的匠人,满脸烟火熏出来的黑痕,手里攥着刀枪,虎口布满老茧。
后金第一轮进攻很猛。盾手在前,弓手在后,箭如飞蝗扑向围墙。王铁匠吼了一声:“都低下脑袋!”
火铳手探出身去,砰砰放了一排枪,白烟腾起一片。有人肩膀中箭,闷哼一声退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箭射了两轮,金兵发现围墙太高,箭矢威胁有限,便推出几架粗糙的云梯,试图攀墙。
王铁匠亲自操起一门小炮,轰的一声,铁砂横扫梯上的金兵,七八个人惨叫着摔下去。第二轮进攻,也被打退了。
领兵的镶蓝旗佐领脸色铁青,又不愿再浪费兵力,只留下一部围住铁厂,派人飞报皇太极。
金守正听到回报,眉头微皱:“一个铁厂,三天拿不下来?”传令兵道:“厂墙高厚,守兵火铳多,强攻损失太大,领兵的不敢擅自做主。”
皇太极坐在帐中,面不改色:“芝麻大的地方,不值得耗那么多兵。留两千人围住,不让他们出来,也就够了。他铸他的炮,反正运不到北京城头上。”
金守正想了想:“臣另有一策。铁厂守军虽众,水源却取自厂外一条溪流。在上游筑坝断水,数日之内,自会不攻自破。”
皇太极大笑:“国师这个主意好。不必强攻,断水即可。”
遵化城外的小河上游,一百余名后金兵开始挖土筑坝。王铁匠站在墙头远远望见,脸色一变,扭头对副手道:“他们断咱们的水!厂里的水缸,能撑几天?”副手掰着指头:“省着用,大概七天。”
王铁匠沉默半晌,咬牙道:“七天之内,看看是他们的坝先塌,还是咱们的枪先哑。把库房里的火药再点一遍数,一樶都不能浪费。”
通州城外,皇太极亲率数百骑绕北京城转了半圈。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凝视城头密布的火器垛口和猎猎飘扬的明军旗帜,良久,微微点头:“城墙比辽西那些堡寨高多了。硬攻,不智。”
他回头对阿巴泰道:“传令,各旗收缩兵力,不再分兵远掠。蒙古降部去劫外围州县,八旗主力养精蓄锐,等明军的援军送上门来。”
阿巴泰一怔:“陛下不等打一仗再走?”
“仗要打,但得选个对咱们有利的场子。”皇太极淡淡道,“大军远来,没有后方根基,粮草全靠抢掠。以我之短,攻彼之长,那是莽夫所为。明军虽有援军,但来自各处,粮道漫长,中间有的是空子可钻。”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眼神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城周围的粮和人都收光,让这座死城先饿着。等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再看看这墙能硬到什么时候。”
四月十二日,琉璃河。
郝大勇率领的三千宣大骑兵绕过居庸关,进入昌平境内。队伍连续赶路三天,人和马都乏了。副手小心翼翼提醒:“郝参将,马有些乏了,要不要歇一个时辰?”
“再赶二十里。天黑前到沙河扎营。”郝大勇催马加了一鞭,“咱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站岗的。站岗站晚了,那还站什么。”身后的队伍咬着牙跟上,马蹄踏在干裂的官道上,扬起的黄土迷了人眼。
保定兵到了,河间兵到了,天津兵也到了。有的队伍盔甲整齐、旗帜鲜明,有的明显寒碜许多——士兵连皮甲都不齐,有人扛着削尖的木杆、长矛就来了。兵部在城外各要道设主事登记造册、分配营地。
满编的住近处,人少的在外围,互相策应。到四月十三日,京师外围明军总数已超过五万,分成十余座营盘,从东、南两面将京城护住。
后金游骑的劫掠半径明显被压缩,再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城门口来晃。
四月十四日,祖大寿的八千关宁铁骑终于抵达。他们绕到通州东南方,与保定、天津勤王军会合,扎下营帐。
祖大寿登上高台,远远望了一眼通州方向的后金营垒,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支疲惫而依然杀气腾腾的队伍,嘴角咧了一下:“行了。皇太极,你要打,老子奉陪。”
但他没有下令进攻。后续粮草辎重未到,战马需要恢复膘情,军械需要补充。关宁铁骑是尖刀,不是消耗品。刀在鞘里,要等磨利了再出。
当天傍晚,郝大勇来见他。两人在帐中交换情报。郝大勇道:“黑帅让我带话:皇太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决意与咱们对峙消耗,不是急着决战。所以咱们也别急着打,先把粮道守稳了,等京师补给跟上来,再找他的破绽。”
祖大寿哼了一声:“黑云龙那个老狐狸,隔着几百里还指使人。”他走到帐门口,望着通州方向的点点灯火,沉默良久,低声说:“京城,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走到家门口了,还不能进去看看。”
郝大勇没有接话。
夜色漫长。通州与明军营地之间的大片荒原上,偶尔有几骑掠过,那是双方的斥候在捉对儿缠杀。
箭矢破空的声响偶尔传来,旋即被风吹散。两座军营的火光隔着十余里对峙,像两头猛兽在黑暗中互相打量,谁也没有先亮出獠牙。
北京城头,杨铎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越聚越密的明军营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扭头对同伴说:“看到没?援军来了。”
同伴点点头:“来了好几万。”
杨铎呵了口白气:“人来了就好。就怕没人来。”
长城以南,京畿之野,十几万人马在这片焦土上静静等待。等待第一声枪响,等待第一道军令,或等待那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