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爱你 (第1/2页)
林知意感冒了。
那天她从店里回来,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干的,起皮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她用牙咬了一下,咬掉了,嘴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血珠从破口里渗出来,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吞下去了,有点咸,有点腥。她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膝盖弯不下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软软的,不稳当,要扶着墙才能走稳。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没有血色,没有生气,只有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是真实的,亮晶晶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走到五零二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的小星星挂件在灯光下晃了晃,反了一下光,然后暗下去。她拿着钥匙,手在抖,钥匙对不准锁孔,钥匙在锁孔旁边戳来戳去,戳了好几次,都没戳进去,钥匙在铁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稳住发抖的手,然后慢慢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手摸上去,像摸在一块刚烧过的铁板上,热意从指腹传到指尖,烫得手指发麻。她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凉凉的,额头的热度透过手背,传到手腕上,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在意,爬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盖上被子。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薄薄的一层,盖在身上,她感觉不到暖和,还是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像是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牙齿停不下来,一直抖,一直抖。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她挣扎着爬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口罩,然后出门。她要去便利店,她今晚值夜班。
她走在巷子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每一步都踩不稳,脚底像是垫了一层棉花,地是软的,绵绵的,踩下去之后脚底会陷进去,然后又弹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船上,左右摇摆,随时都可能摔倒。她扶着墙走,墙壁是凉的,粗糙的,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水泥的颗粒感,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道印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眨一下,亮一下,再眨一下,又暗了,在明暗交替之间,能看到灯光下的灰尘,像雪花一样,在空气里慢慢飘落。
她走到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十五了。她迟到了十五分钟,对于她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她从来不迟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感冒发烧,她总是准时到店里,换好衣服,把柜台擦干净,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天亮。但今天她迟到了,晚班的同事还在等她,看到她进来,松了一口气,说“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说“有点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粗粗的,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灼烧感,像是有火在烧,每说一个字,火就旺一点,烧得喉咙生疼。
同事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嗡嗡的声音,持续的,低沉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冷柜里扇翅膀,声音从冷柜传到空气里,传到墙壁上,传遍整个便利店,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柜台后面,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每眨一下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睫毛扫下来,然后又弹上去,然后又扫下来,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闭上了,不再弹上去了。她趴在柜台上,头枕在手臂上,手臂上的皮肤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是有人在她手臂里放了一颗烧红的炭,慢慢地烤着她的皮肤,烤着她的骨头,烤着她的血。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醒来的时候,额头上贴着一只冰凉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凉凉的,贴在她额头上,像是在火里放了一块冰,凉意从额头渗进去,穿过皮肤,穿过骨头,穿过血液,一直传到大脑里,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陆时衍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在黑暗里发着光。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
“哦。忘充电了。“
“你发烧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碰上去,滚烫的,比刚才更烫了。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被手心烫得发烫,热意透过裤子,传到膝盖上,膝盖也热了。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拿了一盒退烧药,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前面,把药和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吃药。“
她看着药,又看着他,然后拿起药盒,撕开包装,拿出两粒药,放进口袋里,然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在食管里爬行,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胃里一阵翻涌,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把药片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使劲咽了一下,药片顺着食管滑下去,留下一条苦味,在喉咙里弥漫,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水,把苦味冲下去。
“你回去吧。“
“你回去。“
“我值班。“
“你发烧了,值什么班。“
“我吃了药。“
“吃了药也不能值。“
“我没事。“
“你有事。“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压迫,不是命令,是关心,是担心,是心疼,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力量,让他变得坚定,变得不容反驳。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药盒,药盒上的字很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扣工资的“。
“扣就扣。“
“你帮我还。“
“我还。“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角翘起来,但翘得很勉强,嘴唇在发抖,因为发烧,嘴唇干裂了,笑的时候,裂口又裂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色豆子,粘在嘴唇上,在灯光下发着光。他说“别笑了,嘴都裂了“。她说“我开心“。他说“开心什么“。她说“开心你来接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湿湿的,滑滑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滑腻腻的,随时都可能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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