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国运衰微,医灯愈明 (第2/2页)
。他说他是从朝鲜回来的,在战场上受了伤,左臂的骨头断过,一直没有长好。继录者让他解开布带,在他的左臂上摸了摸,确认断骨已经大致愈合,但因为当时没有及时复位,骨头长歪了一些。继录者重新给他做了固定,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嘱咐他按时服用。中年人喝完药后说:“先生,我在朝鲜战场上见过很多死人。但回到北京之后,我发现这里的人也在慢慢地死。有些人死于饥饿,有些人死于疾病,有些人死于不知道什么东西。”
万历二十八年春天,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继录者推开门时,看见槐树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钱永安已经在院子里铲出了一条窄路。继录者沿着那条路走到巷口,看见巷口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像是睡着了。继录者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还在。他叫来钱永安把人抬进了诊堂,放在里间的榻上。那人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喝了两碗热粥,在暮色中站起身来,朝继录者鞠了一躬,然后沿着槐树巷走出了巷口,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万历二十九年春天,继录者注意到北京城里的粮食价格又涨了。他买了一个月前同样重量的米,付了将近一倍的钱。街市上的人们说今年的收成可能还是不好。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粮食在涨价,药材也在涨价。街市上的人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绷了。”
万历三十年夏天,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三十年夏,济世堂的门还开着。天气很热,蝉声很大。院墙根下的秋菊长得很茂盛,叶片厚实宽展。我坐在诊案后面,听见灶间里传来煮药的声音,那是继录者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第三十六个年头,灶间的药还在煮,火还旺着。”
万历三十一年春,一位从南方来的客商在济世堂歇脚时,说南方的几个省今年又遭了水灾,灾民成群结队地往北走。继录者在当天晚上写道:“雨水连着下了半个多月,路上到处都是泥泞。”
万历三十二年秋,济世堂来了一位年轻人。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衣,背着一只藤编书箱,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诊堂,然后走到诊案前,拱手说:“先生,我是从江西来的,叫李青。我读过《海西验方录》,也读过一些沈先生留下的手稿抄本,一直想来北京看看这间济世堂,在医馆里帮忙,学点东西。”继录者放下药书,看了他一会儿:“你读过《海西验方录》?”年轻人点了点头:“读过。我父亲是乡间的郎中,他说那本书里的方子很实在。”继录者沉默了一会儿:“我这里不收正式弟子,但如果你愿意留下帮忙,可以住在后院,每天跟着看诊认药。”年轻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万历三十三年春,李青开始在济世堂帮忙。他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把药柜里几百种常用药材的位置都记住了。继录者偶尔会让他给一些轻症病人开方,他开出的方子中规中矩,偶尔也会少一味引药。继录者便在旁边补上一句,他听了便记住了。
万历三十四年夏,李青开始跟着钱永安出诊。他背着一只旧药箱跟在钱永安身后走街串巷,有时傍晚回来时满头大汗,但眼睛里亮晶晶的。继录者坐在诊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收回目光,继续翻那卷旧书。
万历三十五年冬,一位老人在济世堂门口坐了很久。继录者走出去时认出他是那位曾在旱灾时来讨过水的老人。老人已经比几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继录者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人家,你这次来北京,还是来办事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告别的。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继录者没有问他要到哪里去。两人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老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沿着槐树巷慢慢走远了。继录者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没有再起身目送。
万历三十六年春,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三十六年春,我六十三岁了。李青来医馆已经四年了,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了。钱永安的儿子、陆远的徒弟,各自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守着,谁也没有走散。”
万历三十七年夏,继录者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寄来的信。信中说,泉州医所已经正式把济世堂提供的丹药中毒治疗方案和旱季药材应急方案纳入了医所的常备手册。信末写道:“先生提供的那些记录,帮了很多人。”
万历三十八年春,槐树巷的老槐树在春风中摇晃着满树新叶。继录者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看见李青从灶间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李青把茶碗放在石阶上:“先生,该吃药了。”继录者端起那碗茶,温度刚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第五章·道伪世浊·独守医心,临近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