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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三章 无心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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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零三章 无心之心 (第2/2页)

士一碗酒。

    “比干先生。”陆悬鱼抬起头,将桌上的空玉瓶拿起来,轻轻放在比干面前,“如今心已找回,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比干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黄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亮极锐利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和他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财神气度截然不同——不是文财神的温润,而是极接近武财神赵公明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杀伐果断。

    光芒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收敛回瞳孔深处,但就在那一瞬,陆悬鱼清晰地感知到比干体内的财神本源之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和增长。

    “重返云栖阁。老夫在云栖阁坐了三千年,修为一年不如一年,不是老夫资质愚钝,是没有心。如今心已完整,老夫失去的修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自行恢复。用不了多久,老夫不但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还会比从前更强。太白金星有他的劫雷云和天机盘,赵公明有他的猛虎铁鞭,孔固有他的礼法囚笼——老夫以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竹杖和一只酒葫芦。但现在,老夫有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陆悬鱼听得出来,在这平淡之下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力量,

    “一颗由至诚之心重塑而成的心,比任何法宝、任何修为都更强大。太白金星若再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夫便让他尝尝一个有心之神的真正实力。”

    陆悬鱼看着比干眼中那道一闪而逝的金光,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比干终于不用再靠着没有心的残躯勉强维持形神,担忧的是比干重伤初愈便急着要回天界。

    但他没有劝比干多休息几天——他知道比干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一天,劝他安分守己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将手中那半碗再次温热的饺子往前推了推,说了句:“先把饺子吃完再走,凉了就不好吃了。”

    比干微微一怔,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只圆滚滚的饺子,然后笑了。

    那笑意从他眼角扩散到整张脸,将他那副在云栖阁独坐了三千年、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模样冲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在杂货铺后院里蹭酒喝时,那种市井老翁式的、带着几分顽皮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夹起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人间的饺子,几千年不曾吃了,但味道一点没变。”

    吃完饺子,比干将碗筷推到一旁,重新端起粗陶茶杯漱了漱口。然后他敛起笑容,正色看着陆悬鱼,眼中的温和被一种极严肃的郑重所取代。

    “天兵将至。太白金星这次吃了暗亏——他派武曲率三百天兵下界抓你,被老夫在飞升池外挡了回去,如今飞升池被老夫封印,天枢院的追兵必须绕道南天门走正途,而走正途需要太白金星亲自签发的通关文书。这道封印能拖住他一段时间,但拖不了太久。”

    “老夫估计,快则开春,慢则数月,太白金星便会拿到通关文书,届时天枢院的追兵便会重新下界。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派三百人——老夫在飞升池边伤了他的第一战将,他会把这件事当成天枢院的奇耻大辱,下一次来的,恐怕是数倍于之前的兵力。”

    陆悬鱼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常。

    太原围城时王导在城头等柔然捷报等了无数个日夜,他在城外大营里每天对着地图推演,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压力最大的时候让自己的心绪保持绝对的冷静。

    “先生放心,晚辈已有对策。天兵虽强,但他们在人间有天然的掣肘——不能惊动凡人,不能在人前显圣,这是天规对天枢院最后的约束。晚辈只要在人间一日,天兵便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邺城有禁军,有石虎大哥留下的镇北营,有商会联合会的数千商户,有均田令推行后数百万百姓的支持。”

    “晚辈不需要正面和天兵对抗——只要拖到先生伤愈归来,拖到四大派系对天枢院的专横越来越不满,拖到太白金星自己,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这场缉拿的代价是否值得,届时攻守之势便会逆转。”

    比干听完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

    他拄着竹杖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尘。那些灰尘在烛火下飞舞了片刻便消散在空气中,和他袍面上那些干涸的血渍一样,正在随着他伤势的愈合而缓缓褪去。

    陆悬鱼也从矮凳上站起身来。

    两人隔着那张旧木桌相对而立,月光从后院的门口斜斜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铺子的青砖地面上,拖得很长很长。比干从桌上拿起那半只残存的旧酒葫芦,将葫芦塞子拔开,又拿起粗陶酒壶往葫芦里灌满了剩下的黄酒。

    酒液灌入葫芦时,葫芦破口边缘处亮起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色光丝——那是比干在用自己的神力,重新炼制这只跟了他许多年的酒葫芦,让它也能随着他心脏的回归而恢复如初。

    “悬鱼。”

    比干将酒葫芦挂回竹杖顶端,整了整染血的白袍衣襟,双手在身前一拱,端端正正地朝陆悬鱼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拱手礼。

    陆悬鱼也拱手回礼。两人在烛火下相视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端起桌上那两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粗陶酒杯。壶中最后一点黄酒被比干倒进两只杯子里,酒液在杯底只铺了薄薄一层,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两人举杯碰了一下——粗陶杯沿碰撞时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叮当声——然后同时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入喉绵软醇厚,带着一股从旧杂货铺后院那片泥土里长出来的、最朴素也最踏实的暖意。

    比干将空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然后拄着竹杖转身朝铺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竹杖点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云团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跟在他脚边一直送到铺门口,用毛茸茸的脑袋最后一次蹭了蹭他的膝盖。

    比干弯下腰,在云团眉骨上轻轻挠了挠,然后直起身来,跨出了铺门。他的身影在巷口月光下缓缓变淡,从实体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化作一道极柔极亮的金色流光。

    流光在平安巷的石板路上无声地盘旋了一圈,然后骤然上升,穿过除夕夜残存的硝烟味和爆竹屑,穿过邺城上空最后几缕未散的烟花余烬,穿过三十六重天的层层清光,朝云栖阁方向飞去。

    陆悬鱼站在杂货铺门口,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只空了的玉瓶早已被比干带走,但他心口处那团温热依旧没有消散。

    云团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望着巷口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夜空。

    远处永宁坊方向隐隐传来沈茯苓叫唤仆役们收拾碗筷的喊声,和零星的爆竹声一起被除夕的夜风吹得很远很远。

    他低头拍了拍云团的脑袋,说了声走吧。

    云团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脚边,一人一兽沿着平安巷的石板路往永宁坊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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