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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三章 无心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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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零三章 无心之心 (第1/2页)

    比干坐在旧杂货铺柜台前那张矮凳上。

    这张凳子还是三年前陆悬鱼坐过的那一张,凳面被算盘和铜钱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有好几道被老鼠啃过的齿痕。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档上,另一条腿舒展开来,竹杖斜靠在柜台边,杖头那只被武曲劈掉了一半的旧酒葫芦在烛火下轻轻晃荡。

    他的白袍还带着飞升池边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右肩到左肋的裂口虽已随着心脏归位而愈合了大半,但袍面上的血渍和焦痕仍在,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清瘦,不再是虚影浮现时那种令人揪心的憔悴苍白,但眼角那几道细密的皱纹似乎比受伤前更深了几分。

    陆悬鱼从后院搬来另一张矮凳,在他对面坐下。

    两张矮凳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碗沈茯苓端来的饺子,还有几盘菜肴和一壶酒。

    窗外爆竹声在子时达到顶峰之后渐渐稀疏下来,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脆响从远处巷子里传来。云团趴在柜台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听着两个人类的谈话,尾巴偶尔在地面上缓缓扫一下。

    “悬鱼。”比干端起面前那碗饺子,用筷子夹起一只,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只是将饺子悬在碗沿上,低头看着那薄薄的饺子皮在烛火下透出里面荠菜猪肉馅的暗绿色轮廓,

    “封神之战那年,纣王下令将老夫剖胸取心。当时老夫站在摘星楼下的刑场上,四周全是围观的朝臣和百姓。纣王坐在高台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老夫说,圣人之心有七窍,他要看看老夫的心是不是真有七个孔。老夫知道他想杀老夫——老夫在朝堂上屡次直谏触怒了他,他早就想除掉老夫,剖心不过是他用来羞辱老夫的方式。”

    “但他不知道,老夫是财神。财神的心确实有七窍,七窍玲珑,可通三界财富流向,可观天地气运消长。他将那颗心从老夫胸腔里剜走时,老夫还没死——神仙没那么容易死。但没了心,便等于没了根基。老夫的修为、法力、神格,全都随着那颗心一起被剜走了大半。”

    他说到这里,用筷子将那只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端起粗陶酒杯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入口绵软醇厚,将他苍白的嘴唇染出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他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

    “封神之后,老夫被封为文财神,在天界云栖阁有了自己的洞府。但老夫知道,自己和其他神仙不一样——赵公明有他的猛虎铁鞭,太白金星有他的天机盘和劫雷云,就连孔固那个老顽固都有他守了三千年的竹简和礼法。老夫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心。”

    “没有心,修为便永远无法精进;没有心,受了重伤便无法自愈;没有心,老夫在天界待了三千年,修为不但没有长进,反而一年不如一年。武曲那一斧若是砍在赵公明身上,不过是皮肉之伤;砍在太白金星身上,也只是修养几年的筋骨之损。但砍在老夫身上,便是直接伤到了老夫最脆弱的根基——没有心,伤便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陆悬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地藏王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

    “比干的心,是他活着的关键。没有心便没有根基,这次重伤之后若再不找回那颗心,恐怕撑不了多久。”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地藏王在强调事态紧迫,现在听了比干亲口讲述,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比干不是在受伤之后才需要那颗心——他从封神之日起就一直在等那颗心,等了整整三千年。

    比干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右手伸进染血的白袍衣襟里,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了那只乳白色的小玉瓶。玉瓶已经空了,瓶中那滴晶莹剔透的液滴已在方才的融合中化作金光融入他的胸腔。

    但他将空瓶托在掌心,低头看着瓶身上那个极简极古的“心”字,目光里透出一种三千年陈酿般醇厚而复杂的情感。

    “那滴眼泪,是老夫在你这后院里流的。”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极脆弱的东西,

    “老夫在云栖阁独坐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有的求财,有的求官,有的求长生。每一个来找老夫的人,都是带着算盘来的。老夫是财神,他们向老夫许愿,老夫替他们调解财运,这本就是天道运转的正常秩序的一部分。老夫不怪他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那夜老夫化作游方道士,在邺城街头走了一天一夜,鞋底磨破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敲了好几扇门,没有人愿意给一个穷老道一口水喝。最后敲到你这间杂货铺,你从柜台下面翻出半坛酒,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炒花生米端到后院。”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一夜——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蹭酒的穷道士是天界的文财神,不知道他已经被纣王剖心三千年。

    “你给了老夫酒和花生米,你甚至不知道老夫是谁。那一刻老夫忽然觉得心口疼——那种疼很陌生,三千年从未有过。起初老夫以为是旧伤复发,后来才明白,那是一颗新的心在胸腔里重新生长的过程。”

    陆悬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背。烛火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三年前他只是一个杂货铺小老板,给穷道士一碗酒,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不知道那个穷道士已经在人间流浪了很久,找不到一个愿意给他开门的人,不知道那会让他流下三千年来的第一滴眼泪,更不知道那滴眼泪会在后院地下埋藏这么多年,最终成为救他性命的唯一希望。

    “那滴泪从老夫眼角渗出来时,老夫自己都吓了一跳。”比干微微一笑,笑纹在他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漾开,

    “老夫怕你看见,便用神力将这滴泪封入这只玉瓶,埋在你后院地下。老夫想的是——这颗心是在你这里长出来的,便应该留在你这里。将来你若是有难,这颗心或许能救你一命。老夫没想到的是,最后不是它救了你,而是你救了它——也救了老夫。”

    “事情因你而起,但我却不能直说。说了就没用了!”

    比干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黄酒又喝了一口,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他的目光从空玉瓶上移开,扫过这间落满灰尘的旧杂货铺——货架上那些没卖完的药材罐子,墙上被风吹得卷起边角的旧账簿,柜台后面那个空了许久的算盘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悬鱼脸上。

    “三千年等待,终得圆满。”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陆悬鱼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摸了无数年铜钱,翻过无数本账簿,在古战场上握过项武的长戟,在典籍库里弹碎过孔固的竹简囚笼,在榆次山谷里将王导的数万石军粮化作金光搬回邺城。

    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也许只是在一个很冷的夜里给一个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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