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养 (第2/2页)
还是信我?开门。”
何指挥使的脸白了。他回头冲门洞里喊:“开门!”
东门开了。赵牧带三百玄甲军出城,往林子方向压过去。那七八百人钻在林子里,本来想等天黑摸城,没想到玄甲军大白天出城搜。赵牧的兵排成三排,前排盾,后排弩,往林子里推。林子里的人没弩——苍溟给他们的烬弩被裴照夜带走了一批,剩下的在烬鼎司库房里被封了——他们只有刀。赵牧的兵推了半里地,林子里就喊:“别放箭!我们降!”
赵牧喊:“放下刀,抱头出来!一个一个走!”
七百多人从林子里出来,刀扔了一地。赵牧让人拿麻绳串着,一串二十个,往东门里押。何指挥使在门洞里站着,脸青一阵白一阵。赵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何指挥使。这七百多人里,有一半是你右卫的旧部。你认识他们。回头沈御史问话,你好好说。”
何指挥使说:“赵佥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牧说:“不知道最好。知道多了,沈御史的茶不好喝。”
腊月十九,申时。都察院偏院。苍溟被挪进来了。他坐在偏院的厢房里,面前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是凉的,没人给他续。他穿了件旧袍子,没穿司首官袍,也没别烬铃——铃交了,官袍收了。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沈知秋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说:“苍溟司首。你的兵在东门外头降了。七百多人,全降了。赵牧没杀一个。”
苍溟说:“没杀。赵牧这人手软。”
沈知秋说:“手软不软,看你的人放不放下刀。刀放下了,他就不杀。苍溟——你那七百多人里,有一半是何指挥使右卫的旧部。何指挥使说‘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
苍溟说:“我信。何指挥使这人,知道也不说。说了就得罪人。他谁也不得罪,所以他谁的话都听——听皇上的,也听我的。”
沈知秋说:“他听你的,可他现在听皇上的了。苍溟,你还有什么后手。”
苍溟说:“沈御史。你查了我半个月,查出什么了?”
沈知秋说:“查出裴家十一代人的账。查出你腊月十五让人砸石头。查出你写了封给萧烬的信,说饕餮出来吃人。查出你养了仨旧将,调了七百多兵进京。”
苍溟说:“还有呢。”
沈知秋说:“还有——你在等。你交铃是缓兵。你等正月初二开鼎那天,你的人从东门进来,跟烬鼎室的人里应外合。你抢在萧烬进鼎之前把他杀了,饕餮没得谈,契约继续,你再活三百年。”
苍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块,像干橘子皮。他说:“沈御史。你猜对了一半。我等正月初二——可我不杀萧烬。我杀他干什么?他进鼎里跟饕餮谈,谈成了饕餮走,国祚终,老百姓该打仗打仗,该饿死饿死。谈不成饕餮吃人,老百姓死得更快。他谈成谈不成,我都不亏。我等的是——他谈成之后,国祚终了,天下大乱,那时候谁出来收拾局面?我。我苍溟活了三百年,我手里有烬矿,有烬卫,有朔方旧部。天下乱了,老百姓跪着求我‘苍溟司首您出来管管吧’。我出来。我不当皇上,我当‘烬师’。皇上换一个死一个,我苍溟不换。三百年后,又是大烬朝。国祚再延三百年。”
沈知秋说:“你拿天下大乱赌你自己的三百年。”
苍溟说:“对。我赌。你赌萧烬破鼎之后天下不乱。我赌天下必乱。咱俩看谁赌赢。”
沈知秋站起来,把茶壶拎起来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苍溟。你赌不赢。萧烬破鼎之后,天下乱不乱,老百姓自己管。你出来管?你出来老百姓拿锄头砸你。你信不信。”
苍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沈御史。你才二十几。你见过几回老百姓拿锄头?”
沈知秋说:“我见过。西陵老百姓拿锄头修城墙,拿锄头挖沟,拿锄头种地。他们拿锄头砸你,你跑不了。”
腊月十九,酉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把赵牧截住七百多人的事说了。萧烬听完,说:“七百多人,全降了。赵牧没杀。”
谢明烛说:“没杀。赵牧说‘刀放下就不杀’。七百多人串成一串押进城,关在玄甲军北衙的营房里。何指挥使被沈知秋叫去问话了,问了一下午,何指挥使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沈知秋说‘你不知道就回家歇着,右卫指挥使换赵牧兼着’。”
萧烬说:“何指挥使撤了?”
谢明烛说:“撤了。新皇下旨——‘何某玩忽职守,撤职查办。右卫暂由赵牧兼领’。赵牧现在管着左卫右卫,京畿道防务全在他手里。”
萧烬说:“赵牧靠得住。苍溟呢。”
谢明烛说:“苍溟在都察院偏院关着。沈知秋跟他聊了一下午。苍溟说‘我赌天下大乱’。沈知秋说‘老百姓拿锄头砸你’。苍溟没话说了。”
萧烬说:“苍溟赌天下大乱。他拿这个赌他自己的三百年。他赌的是——破鼎之后没人管得了天下。可他有一样没算着。”
谢明烛说:“什么。”
萧烬说:“新皇。新皇十三岁,可他不傻。他今天下旨撤何指挥使、让赵牧兼领右卫——这是十三岁小孩干的事?这是沈知秋教他的。沈知秋教他,他就听。他听劝。苍溟三百年没遇见过听劝的皇上。以前的皇上都听苍溟的,这任皇上听沈知秋的。苍溟的招不灵了。”
谢明烛说:“对。新皇听劝。他听沈知秋的,也听你的。你正月初二进鼎之前,得跟新皇说清楚——破鼎之后天下会乱,可乱了之后老百姓自己管。让新皇有个准备。”
萧烬说:“我明天进宫见新皇。跟他把破鼎之后的事说清楚。说清楚了,他准我进鼎。说不清楚,他怕天下乱,不让我进。”
腊月十九,戌时。萧烬坐在厢房里喝粥。刘婶熬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半碗,放下碗说:“谢明烛。你那个烬解——正月初二别用。”
谢明烛说:“为什么。”
萧烬说:“你经脉只剩三年。用一回烬解少活一年。正月初二我进鼎跟饕餮谈,你在外头等着。万一我谈崩了,饕餮要吃人,你再动手。我谈成了,你就不用动手。你不动手,就能多活一年。”
谢明烛说:“你进鼎里,我在外头干等着?”
萧烬说:“不干等。你在外头守着石台。我进鼎之后,主鼎会震——饕餮跟我说话的时候,鼎身会震。鼎一震,苍溟的人就知道我在里头。他们要是冲进来,你在石台上拿烬弩射。射完了换齿轮——裴明给你备了三百个齿轮,够你换三十回弩弦。”
谢明烛说:“行。我守石台。你进鼎。谈成了你出来,咱俩一块回绸缎庄喝粥。谈不成——你喊一声,我进去捞你。”
萧烬说:“行。我喊一声。”
腊月十九,亥时。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摆在桌上。她说:“烬。赵牧截了七百多人。苍溟关进都察院了。他赌天下大乱,新皇听沈知秋的劝。正月初二开鼎。你进鼎里跟饕餮谈,我守石台。你喊一声我就进去捞你。”她把石头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