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入西陵 (第2/2页)
明烛没睁眼:“我听见了。藏书阁在城北,不在主道上。那里的苔只长无烬处,能替我们滤一滤这西边的燥气。”萧烬
“嗯”了声。她说:“常平应该到了。他若到,不会在城里。他会在城北外那个旧纸坊。从前抄书人住的地方。”萧烬道:“你知道那地方?”她说:“西陵旧事,父亲讲过。他说那里有谢家半个藏书。后来被旧鼎司借去。再后来就没人去了。”萧烬没再问。
有些地方,人都忘了,可书记得。他们这次去,就是要把那些还记得的东西找出来。
第六日近午,西陵到了。西陵比谢明烛想得更旧。不是衰败的旧,是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玉,颜色暗了,可形还在。
城墙极矮,灰白灰白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排牙。城门口没有兵。只一个极老的老头坐在墙根下,面前铺着块破布,卖干枣。
萧烬去买了三把。老头抬头看他们一眼,说:“又来了。”萧烬问:“谁又来了。”老头说:“西边的人。一早来了七八个。都穿灰。”谢明烛和萧烬对看一眼。
马家的人还是到了。他们没多留。绕开正门,从一条极窄的巷子进去。
西陵城不大,房屋低矮,许多都空着。街上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也都低头疾走,像怕被西边的风看出什么。
谢明烛牵着驴脸马。萧烬前头带路。老鲁侄子则左顾右盼,忽道:“我看见旧纸坊了。烟囱还歪着。”萧烬顺他手指方向看,果然有一片极旧的灰瓦屋顶从几株野树后头露出来。
他道:“从这往北,穿两条巷。别停。”他们加快步子。谢明烛边走边听。
城里的地气极怪。有些地方极静,静得像井底;有些地方却又极燥,像有火在墙下头烧。
她把灯提出来,灯焰朝北偏了偏。她说:“常平在纸坊。他还活着。”萧烬
“嗯”了一声。他步子更快。巷子到头,眼前豁然。一座半塌的旧纸坊立在那儿,门没了,窗也只剩框。
可那门里,极淡极淡地亮着一小团光。是常平的无字灯。萧烬一个箭步进去。
谢明烛跟在后。纸坊里满地的破纸和霉灰。常平坐在靠里一堵断墙下,半耳人守在他旁边。
他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多了道极长的擦伤。见他们来,常平极轻地笑:“我就知道你们会从北边来。马家的人在南边旧驿布了人。这城,已经不安生了。”谢明烛蹲下看他的伤。
常平说:“不重。是下旧井时,被地火掠了一下。不烫,只像被谁推了一把。”萧烬道:“井在哪里。”常平说:“旧驿。离城十里。我去过。那井是半活的。西芯就在下头。可它不让人近。像人还没醒,手已经会推了。”他说着,用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极小的铜片。
那铜片极薄,上头有极细的纹。常平道:“井圈上剥下来的。你们看。”谢明烛接过。
那纹极熟。是谢家云水纹。她的手指极轻地一颤。她抬头看萧烬。萧烬也看见了。
他道:“这井,和谢家有关。”常平说:“我先前也这样想。所以没硬来。等你们。”外头,风起了。
旧纸坊的破窗极响地一颤。西陵像被这风从长眠里推了一下。而城里,极远极远地,好像有什么东西,也极轻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