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最后一夜 (第2/2页)
庐里,纪清瑶在数纱布。她把纱布按尺寸分成三摞,数完一摞在纸上记一笔,数到第三摞的时候数错了,从头再数。她这半年头一回没戴那只药篓——篓子给了周有田,她背上空着,走起路来自己都不习惯,手总往腰后头摸。
韩九鹤蹲在崖顶那块平地上磨东西。磨的是那根钉。
不是磨尖——那东西磨不动。老人拿一块软布蘸了油,一寸一寸往下擦,把两千年积在四条棱缝里的东西擦出来。擦一段,举到灯底下看一眼,再擦。
“它脏了两千年。”老人说,“明天进孔,总得干净点。”
师傅屋里的灯亮到天亮。
叶峰从窗户外头过了一回,没有进去。窗纸上那个影子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坐得笔直。
合契崖底下没有点灯。
叶峰和林钰倾在那块石台边上坐着,背靠着崖壁。头顶上是四百多丈的石头,再往上,是那七堆火,是那些哼着调子的人。
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冷吗。”
“不冷。”
林钰倾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左手腕上空着,右手腕上也空着。那截红绳这半年一直在叶峰手上——那是半年前她给的,说是押着,说什么时候事了了什么时候还。
她伸手去解。
叶峰没有动。
那截绳打的是死结,她解了很久,指甲抠得发白,最后是拿牙咬开的。
她把绳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三圈,重新打了一个结。
“押的东西该还了。”她说。
“明天我自己拿着。”
叶峰把手收回来。手腕上那一圈是白的,半年没见太阳。两个人靠着崖壁坐着,谁也没说话。
崖底的石头夜里返潮,坐久了从裤子底下往上渗凉。林钰倾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手上那个印子。”她说。
“嗯。”
“半年前你系那绳子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叶峰想了想。“我说押着。”
“你还说了一句。”
“……我忘了。”
“你说:这东西我不还,你就得来找我。”
林钰倾把脸转过去,看着崖壁那个方向。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不要脸。”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也还是不要脸。”
叶峰笑了一声。那一声在崖底下荡开,很轻。
后半夜山上那些声音慢慢歇了。火堆一堆一堆熄下去,最后只剩最里头那一堆还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那道山脊上翻出了一线灰白。
“叶峰。”
“嗯。”
“齐前辈说,下去的人会忘。”
叶峰没有出声。“他从下面上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林钰倾说,“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给他端过一碗面。”
“他捡了三百年才捡回来一点。”
崖底下很凉。“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你说。”
“要是我上来的时候,不认得你了,怎么办。”
叶峰想了很久。
天边那条灰白往上长了一寸。石壁上开始有光,从崖顶一点一点往下走。
“那我就再追你一回。”
林钰倾转过头来看他。“上回花了半年。”叶峰说。
“这回我争取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