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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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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盛夏 (第2/2页)

了眯眼。他想起母亲夏天也爱做凉皮,把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沉淀一宿,第二天早上摊成薄薄的皮子,切成宽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母亲的凉皮不放辣椒油,因为她吃不了辣,但她会单独给他炸一碗辣椒油放在旁边。

    他放下筷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晚上,他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七号楼的结构图铺了满满一桌。郑师傅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框架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讲。框架结构比砖混结构复杂得多,梁柱节点的钢筋排布密密麻麻,光是看懂一个边柱的配筋图就让李穗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框架结构的核心在节点。”郑师傅用铅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图纸上梁柱交汇的位置,“梁的钢筋和柱的钢筋在节点里交汇,怎么排、怎么锚固、谁在上谁在下,全是学问。搞错了一样,整个节点的受力性能就变了。”

    “梁筋在柱筋上面还是下面?”

    “框架梁的主筋要伸入柱内,放在柱主筋的内侧。这是规范规定的,不能搞反。搞反了,梁的弯矩传不到柱子上,地震一来节点先裂。”郑师傅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记住了?”

    “记住了。”李穗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天晚上他一直学到十点多。从郑师傅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着,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他端着搪瓷缸子往工棚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框架节点的钢筋排布。梁筋、柱筋、箍筋、弯钩方向、锚固长度——这些名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但打着打着,慢慢有了条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马工头。

    “七号楼我干。”他说。

    马工头正在吃早饭,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郑师傅说你能行?”

    “他说我能学。”

    “能学就行。”马工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七号楼下个月开工,你这段时间把手头的活交接好。五号楼的收尾让老孙盯着,你专心准备七号楼的事。”

    “谢谢马哥。”

    “别谢我。”马工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你要是干不好,我第一个换你。”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工头嘴上说得硬,但肯把七号楼交给他,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这片工地上多少人想当主施工员,马工头偏偏选了一个刚满二十岁、入行不到一年的新人。这份信任不是白来的,是他用三号楼封顶、五号楼零事故换来的。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工地上传开了——李穗满要当七号楼的主施工员了。

    赵大河听说的时候正在搬水泥,差点把手里的水泥袋子砸在自己脚上,“真的假的?穗满你要当主施工员了?”

    “嗯。”

    “我操!”赵大河把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工棚跑,“我得给我爹打电话!穗满你等着,我让我爹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

    李穗满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老孙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小子,比他自己升职都高兴。”

    “他就是这样,热心肠。”李穗满看着赵大河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河湾村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东西——一个编织袋和八百块钱。赵大河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熟人,也是他最早的朋友。现在他有了一群兄弟,有了师傅,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本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站稳了”,但至少不像刚来时那样,连站在大楼底下都觉得心虚了。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写信。这封信比以往都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

    “妈:我要当主施工员了。管一栋十八层的大楼,从头到尾全归我负责。

    您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有郑师傅教我,有孙哥帮我,大河也在这儿。

    等这栋楼盖完,我的工钱应该又能涨一截。到时候我想在省城租个房子,两间屋的那种。您和小禾来了有地方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搅拌机还在响,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个声音了。他在想七号楼的结构图,想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节点,想框架结构的施工组织怎么排。

    盛夏的夜晚又闷又热,工棚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赵大河躺在上铺,用报纸叠了个扇子扇风,“穗满,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李穗满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来,“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赵大河望着铁皮顶子,“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图个吃饱穿暖。我来省城搬水泥,图个挣点钱回家娶媳妇。你呢?你图什么?”

    李穗满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放下铅笔,“可能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那要是家里人已经过得好了呢?”

    “那就让更多家里人过得好。”李穗满说,“河湾村不只我们两家穷。”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穗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累了。”

    “也许吧。”李穗满也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铅笔。

    但他心里知道,他一点都不觉得累。他在做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每一层楼板浇上去都算数,每一堵墙砌起来都算数。这种踏实感是他以前在河湾村种地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窗外,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夜幕中一明一灭,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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