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木川镇的红线 (第2/2页)
那个每逢下雨就断电的老变压器。
陶之言说得不急,像在翻一本没人愿意再打开的旧账本。
每一笔都不完整,却都沾着木川镇的灰。
林阙一边听,一边记。
偶尔插一句问题,问的都是极细的东西。
“食堂当年烧煤还是烧柴?”
“冬天靠厂里锅炉供暖,还是各家自己生炉子?”
“第一条通镇公路修成时,厂里还有多少户?”
陶之言答得痛快。
……
车窗外的山越来越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雾气变成了雨雾。
细密的水珠贴在车窗上,被风速拖成一道道短线。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股潮湿的煤味。
紧接着,是铁锈。
铁锈味很沉,像旧钢架在雨里泡了多年,锈水一层层渗进了泥里。
再往深处闻,还有一层干涩,发苦的底味。
三种气味混在一起,随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林阙停下笔。
他把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不是山里原有的。”
陶之言回过头。
林阙看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谷,笔尖搁在本子上没动。
“山土也不该是这种灰青色。”
林阙看着雨里的坡地。
“这股苦味也压得太深,厂里以前烧过什么、排过什么,得问清楚。”
……
车辆又绕了二十分钟的山路。
雨雾越来越浓。
车灯打在前方,光柱被水汽削得很短,只能照出十几米远。
然后,车驶过了一个大山坳。
视野忽然打开。
山坳的另一侧,一条狭长的河谷沿着山脚延伸出去。
谷底的地势稍微平坦一些,灰白色的建筑群散落在河谷两侧。
木川镇。
林阙把脸贴近车窗。
雨雾里,最先看清的是烟囱。
红砖砌的,高高戳在山谷之间。
砖面被烟熏得发黑,最粗的那根顶部缺了一角,钢筋从断口处翘出来,锈成了深褐色。
烟囱底下,是连片的旧厂房。
整座镇子被雨雾压住,灰白的楼、黑掉的烟囱和旧厂房挤在河谷里,像很久没人翻动过的一页档案。
林阙的目光越过那些破败的厂房,
越过家属楼,越过杂草丛生的空地,一直看向厂区的深处。
那里有一片区域,跟周围不一样。
围墙很高。
水泥砌的,顶上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水珠,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一点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围墙外面,立着几根红白相间的警示桩。
桩子之间拉着绳索,绳索上每隔两米挂一块黄色的警示牌。
隔得太远,牌子上的字看不真切。
可那种严密的阻隔方式,在这片荒凉的旧厂区里,醒目得刺眼。
林阙把目光从那片围墙上收回来。
他转过头。
陶之言正坐在副驾驶上,视线也落在前方。
林阙看着他的侧脸,语气很平,声音不高。
“陶主席。”
陶之言偏头。
林阙的眼神稳稳地对上他的目光。
“那条红线里,到底藏着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周明达没有接话,只缓缓点了两下刹车,把车速压下来。
轮胎碾过水洼,泥水溅上车身,发出一声闷响。
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发动机还在低声运转。
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陶之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路上的爽朗、豪气、随意,在这一刻全部收了起来。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林阙,目光很沉,带着一种打量的分量。
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又刮了一下。
车厢外面,木川镇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那几根废弃的红砖烟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
陶之言把视线从林阙脸上移开,看向前方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他盯着那片围墙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有些话该从哪里开头。
周明达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不自觉用力。
十几秒后,陶之言终于开口了。
声音被雨声和发动机声压得有些低沉。
“这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
“等到镇上,你见老赵。”
陶之言声音压低。
“他是厂里最后一任保卫科长,也是现在守那条线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那条湿漉漉的山路。
“有些事,坐在车里说轻了。
你得站到那堵墙前,闻见那股锈味,
再听老赵把当年留在厂里的人名,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分量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