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各路军报纷至沓来,朱辅的谋划安排 (第1/2页)
正德三年八月二十二,宣府镇。
塞外的秋意比前几日更深了,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裹着枯草和沙砾的气息,将宣府城头那几面“北疆都督府”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鞭子一下一下抽着空气。
城墙上的青砖被秋风吹得发白,砖缝里积了一层细密的沙尘,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北疆都督府正堂里,成国公朱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份今晨陆续送到的军报。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面前那碗茶从热气氤氲变成了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根慢慢爬上了西墙。
第一份军报是蓟州军军长刘晖发来的,朱辅翻开那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急报,目光落在刘晖那清瘦而利落的字迹上。
刘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七日,鞑靼一部约万余骑出现在古北口、喜峰口以北的草原上,分成数股小规模骑兵在边墙外频繁出没,焚烧了边墙外的几座墩台,驱赶了附近放牧的边民。”
“其中有几股骑兵甚至逼近到距离边墙不足十里的位置,朝着城头上射了几支箭,然后迅速退去。”
刘晖在奏报末尾写道:“下属已令各营加强戒备,火器全部上墙,燧发枪手按编制分段守御。目前敌骑尚未大举叩关,但其意图不明,下属将继续派探子深入侦察,随时汇报。”
朱辅放下蓟州的军报,眉头皱了一下。
紧接着是大同军军长王玺的急报,王玺的奏报比刘晖的更详细一些,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八日夜里,大同以北的得胜堡、杀胡口一带的边墙外,出现了大量鞑靼骑兵的踪迹。”
“据守堡将士回报,敌骑数量约在万余骑左右,分成若干股,在边墙外来回移动,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突破口。”
“八月十九日清晨,有一股约千骑的鞑靼骑兵试图从杀胡口以西的一处边墙缺口突入,被守军以燧发枪齐射击退,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撤回草原。”
“王玺在奏报末尾写道:“下属已令大同军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两万人守城,一万人机动,火器全部就位。目前敌骑尚未大举进攻,但其兵力持续增加,我判断鞑靼可能在未来数日内发起更大规模的攻势。”
朱辅的眉头又紧了一分,第三份军报是延绥军军长曹雄发来的。
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六日以来,河套地区出现了大量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总数约在两万骑左右。”
“这些骑兵在河套平原上分成若干股,来回奔驰,似乎是在侦察边墙沿线的防守情况。八月十七日,有一股约三千骑的鞑靼骑兵试图从延绥镇以北的一处边墙薄弱地段突入,被守军以子母火炮连续轰击击退。”
曹雄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延绥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与宁夏军仇钺将军约定互为犄角,一旦河套方向敌情加剧,两军将协同防御。目前敌骑仍在河套平原上活动,其主力尚未南下。”
朱辅放下延绥的军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四份军报是宁夏军军长仇钺发来的,仇钺的奏报比前几份都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边关武将特有的直接和干脆。
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七日以来,宁夏镇以北的草原上出现了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的骑兵,约万余骑。”
“这些骑兵在宁夏镇以北的草原上活动,偶尔有小股骑兵靠近边墙试探,被守军以火炮击退。”
仇钺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宁夏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与延绥军曹雄将军保持联络。目前敌骑主力尚未南下,我将继续监视其动向。”
朱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五份军报是辽东军军长韩辅发来的。
韩辅的奏报沉默而坚定,他在奏报中写道:“八月十八日以来,科尔沁部的骑兵约万余骑出现在辽东镇以西的草原上,在锦州、宁远以北的地区活动。”
“这些骑兵分成数股,袭击了我们在辽西走廊上的几处驿站和粮道,烧毁了两座粮仓,抢走了十几车粮食和几十匹驿马。”
韩辅在奏报末尾写道:“我已令辽东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派出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前往辽西走廊保护粮道。”
“目前科尔沁部的骑兵仍在辽西走廊以西的草原上活动,其意图似乎是阻断辽东军南下增援的通道。”
朱辅放下最后一份军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五份军报,五个方向,五路敌情。
再加上宣府本身的情况——张俊今早送来的探子回报,察哈尔部的主力一万余骑已经在独石口、张家口以北的草原上集结,频繁出没于边墙之外,焚烧墩台,驱赶边民,做出要大举叩关的姿态。
六路敌情,六个方向。
北疆七军,有六军遭遇了敌情。
朱辅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从宣府到蓟州,从蓟州到大同,从大同到延绥,从延绥到宁夏,从宁夏到辽东。
他的手指每经过一个军镇,就在那个位置上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那片土地上的敌情分量。
他数了数:宣府方向,察哈尔部主力一万余骑;蓟州方向,察哈尔部偏师数千余骑。
大同方向,兀良哈部一万余骑;延绥方向,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两万余骑;宁夏方向,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约一万余骑;辽东方向,科尔沁部一万余骑。
六路敌情,加起来的兵力超过了六万骑。
但他很清楚,察哈尔部是大汗直属,最多能出一万五千骑;鄂尔多斯部是右翼主力,最多一万二千骑,
土默特部八千到一万骑;喀尔喀部八千骑;兀良哈部六千到八千骑;永谢布部五千骑;科尔沁部五千骑。
这些全部加起来,撑死了也就六、七万骑。
换句话说,当下几乎已经是鞑靼各部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鞑靼并没有兵合一处。
朱辅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河套的位置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轻,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分兵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情况,是达延汗集中所有兵力,选择某一处军镇作为主攻方向,以绝对优势兵力突破边墙,直插腹地。
毕竟北疆七军,每军只有三万人,如果鞑靼集中六七万甚至七八万骑兵猛攻某一个军镇,那个军镇的三万守军要面对的是两倍甚至三倍的敌军。
即便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即便边墙已经修缮过,面对绝对优势兵力的轮番冲击,也未必能守住。
一旦边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而其他军镇的援军有可能来不及赶到。
可以说,这是朱辅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但如果是分兵攻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宣府一万余骑,大同一万余骑,延绥两万余骑,宁夏一万余骑,辽东一万余骑,蓟州数千骑——每一路都只有数千骑到万余骑。
而每一座军镇有三万将士,依托边墙和城堡,抵挡万余骑的进攻绰绰有余。
而且明军有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火力密度远超鞑靼。
边墙也已经修缮过,关键地段加固了城防,鞑靼短期内难以突破。
各军镇之间还可以相互支援,一旦某处告急,邻近军镇可以抽调兵力驰援。
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攻破各军的可能性很低。
想到这里,朱辅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五份军报上。
他的眉头刚刚松开了一会儿,此刻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达延汗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每一路都只有万骑左右,既打不下边墙,抢不到多少东西,还要冒着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
达延汗是草原上的雄主,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可能性逐一排列开来。
第一个可能:达延汗的六万户体制虽然统一了鞑靼,但各部之间利益并不一致。
也许察哈尔部想打宣府,土默特部想打延绥,兀良哈部想打大同,各部自行其是,导致兵力分散。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达延汗对六万户的控制力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
各部首领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达延汗无法完全统一调度。
第二个可能: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让鞑靼各部都撑不住了,达延汗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人心。
但他手里的兵力不足以发动一场压倒性的进攻,所以他选择分散出击,让每一路都做出“要大举入侵”的姿态,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只要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或者某一处防线出现漏洞,他就能从中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第三个可能:达延汗在用多路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某个他还没有看出来的方向。
也许那些万余骑的骚扰都只是幌子,达延汗的主力正在某个明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集结,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第四个可能……
朱辅摇了摇头,把这些可能性暂时放在一旁。
他知道,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判断,需要把那些零散的情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后面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用手掌在脸上搓了几下,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走回书案后面。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鞑靼各部为什么要南下?
因为大明连续两年对鞑靼进行春季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
鞑靼各部的物资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必须要南下抢东西。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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