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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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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兴州 (第2/2页)

传来杨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曦儿,让他走。是老身让他送的。”

    吴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母亲的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把手放了下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退了下去。吴曦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武眠风一眼。

    “滚。出城。不要再让本将军看到你。”

    武眠风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撤出了城外。欧阳克和韩小莹没有跟去,他们带着吴昕,远远地停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口那场无声的对峙。

    杨老夫人的马车进了城,车帘一直没有掀开。韩小莹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不知道杨老夫人能不能劝住吴曦,不知道吴昕能不能再见到他的祖母,不知道这座城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她管不了了。

    吴昕趴在欧阳克的怀里,他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要把他交给这个叔叔,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他进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祖母哭了,抱他很紧,像再也不会见到他一样。

    “师父,祖母会来接我吗?”

    欧阳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吴昕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远处的兴州城。城墙上,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一动不动。

    入夜,兴州城将军府。灵堂设在前厅,罗氏和吴旸的棺材并排停着,白幡低垂,烛火摇曳。吴曦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站起来,擦干眼泪,朝后院走去。

    杨老夫人的房间里没有灯。她把下人都赶走了,连院子里都不许留人。五米之内,没有一个活人。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门被推开了。吴曦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

    “娘。”

    “进来。把门关上。”

    吴曦走进来,关上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昕儿呢?昕儿在哪里?”

    “在城外。老身让一个江湖人带着,没有进城。”杨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吴曦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埋怨。“娘,您怎么把昕儿交给外人?咱们吴家的骨肉,怎么能——”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曦儿,你告诉娘,你要造反吗?”

    屋里安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针。吴曦的脸在银针的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娘,您听谁说的?”

    “你告诉娘,是真是假。”

    吴曦猛地站起来。“是!是真的!娘,宋廷无义,韩侂胄刚愎自用,史弥远背后捅刀子,丘崈卖国求荣!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我凭什么替他卖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我吴家在川中几十年,蜀人只知吴家,不知朝廷!只要我振臂一呼,十万大军唾手可得!到时候与金国和谈,割关外四州,自立为王,与宋金三分天下——娘,这不是造反,这是自立!”

    杨老夫人的手在黑暗中被攥得咯吱咯吱响。

    “你疯了。你疯了!”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怕,“吴家三代忠烈,你曾祖、你祖父、你爹,他们在九泉之下,被你今日之言,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娘!”吴曦的声音也拔高了,“曾祖、祖父、爹,他们替宋廷卖了一辈子的命,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排挤!我爹是怎么死的?是被朝廷的嘉奖气死的!娘,我都知道,您别瞒我了!”

    杨老夫人沉默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吴挺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朝廷不信任我吴家,我死不瞑目”。她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黑暗中,她摸索着站了起来。手在桌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吴曦放在桌上的佩刀。那是吴家的祖传宝刀,从吴璘传下来的,吴曦从不离身。她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发出一道冷光。

    “曦儿,你跪下来。”

    吴曦愣了一下。“娘——”

    “跪下来!”

    吴曦跪了下来。杨老夫人举着刀,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自己,刀背对着儿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泪,带着血。

    “与其让你做个乱臣贼子,让吴家满门抄斩,祖宗蒙羞——不如娘先杀了你,再自杀,给吴家免祸!”

    她举起刀,刀背朝吴曦的头顶砍去。她哪里舍得真伤儿子,刀刃对着自己,刀背砍向儿子,用了十分的力,但刀背砍在肩上,伤不了筋骨。吴曦被砍了一下,不疼,但屈辱。他被骂了一夜,被逼了一夜,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他抬手一格,他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这一格用了三成的力。杨老夫人一个六旬老人,哪里挡得住?苍老的双手握着沉重的宝刀,被儿子一格,刀身猛地弹了回来,刀刃朝内,正划过她的脖子。

    血喷了出来。杨老夫人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气,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宝刀落在地上,“铛”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靠着桌子,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吴曦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手上沾着血,衣服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她还在微弱翕动的嘴唇,看着她渐渐散去光芒的眼睛。他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身体,放声大哭。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他的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院子里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声了。他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尸体,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放下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这双手,是杀母的手。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狠。他擦干了脸上的泪。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被仇恨烧红了、再也灭不了的那种红。

    “宋廷——是宋廷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妻儿。”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传令下去——派吴端率兵出城,把昕儿抢回来。把那个姓武的和他手下的禁军,一个不留都给我杀了!”

    他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用力攥着沾着母亲鲜血的宝刀。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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