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兴州 (第1/2页)
兴州城在望。城墙灰扑扑的,不高,但很厚,是蜀中北门的锁钥。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杨老夫人掀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一路颠簸,一路惊险,从襄阳到夔州,从夔州到兴州,风里雨里,水里火里,终于到了。就要见到儿子了,就要见到曦儿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韩小莹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看着杨老夫人脸上那丝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犹豫再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襄阳到这里,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吴曦要反,杨老夫人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会不会阻止?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她想了千百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现在兴州城就在眼前,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她催马上前,与马车并行,探头从车帘缝隙里看着杨老夫人。
“老夫人,我能上车跟您说几句话吗?”
杨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韩小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武眠风,跳上了马车。吴昕正坐在祖母身边,手里玩着一根草绳。杨老夫人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坐到角落里去。
韩小莹在杨老夫人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老夫人,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心里一直不踏实,想跟您说说。”
杨老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在襄阳城外,遇到了一伙人劫持吴家的家眷。”韩小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那伙人不是金兵,是明教的人。他们的头目叫周无生,说要拿吴家的家眷换兵甲,起兵造反。后来周无生死在了明教自己人手里,这件事才没有闹大。”她顿了顿,“但我们从周无生死前的话里听到——有人给明教通风报信,说吴将军的家人要从襄阳过。那个人,不是金国的,是宋人。”
杨老夫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韩小莹咬了咬嘴唇,“我们在夔州上岸的时候,接应我们的人是武眠风武制使。他说,有人给詹道长飞鸽传书,说我们到了。詹道长是金丹宗的人,金丹宗——老夫人,您知道金丹宗里有人受了史弥远的指使,要杀吴家的人灭口。”她看着杨老夫人的眼睛,“罗致大,西方仙官,在襄阳城外杀了您的儿媳和长孙。他亲口说的,是史弥远让他做的。”
杨老夫人的脸白了。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老夫人,我不是要说吴将军的不是。”韩小莹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了。有人要杀吴家的人,有人要劫吴家的人,还有人通风报信——好像所有人都盯着吴家。吴将军在兴州,他知不知道这些事?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朝廷已经不信任吴家了?”
杨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是说,曦儿他……”
“我不知道。”韩小莹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江湖人,朝廷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是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老夫人冰凉的手,“老夫人,您到了兴州,见到吴将军,您好好问问他。有些话,别人说他不信,您说,他也许会听。”
杨老夫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了很久。车窗外,兴州城的城墙越来越近了。
“韩姑娘。”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在。”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曦儿的消息?比你说的这些更重的消息?”
韩小莹沉默了。她不能说“吴曦要反”,她说了,杨老夫人不会信。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杨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老身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老身会问他的。老身一定会问他的。”
马车继续向前。韩小莹没有下车,她陪着杨老夫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吴昕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趴在祖母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看祖母,又看看韩小莹。
“祖母,您怎么哭了?”
杨老夫人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是湿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吴昕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祖母没哭。眼睛里进了沙子。”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请欧阳公子上车。”
韩小莹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她回头朝欧阳克招了招手。欧阳克催马上来,一脸茫然。韩小莹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翻身下马,上了马车。韩小莹骑着马走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车里的动静。杨老夫人没有多说话,只做了一件事——她把吴昕叫过来,让他跪在欧阳克面前,给他磕头。
“欧阳公子,老身让这孩子拜你为师。你先带着他,不进兴州。”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他爹没有造反,老身再接他回去。若他爹造反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给吴家留点血脉。”
欧阳克万没想到老太太会突然来这一出,推托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韩小莹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又急又快。“好!我们答应了!”
欧阳克张了张嘴,看着杨老夫人那双浑浊的、含着泪花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吴昕跪在车板上,仰着头,看看祖母,又看看欧阳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老夫人没有给欧阳克反悔的机会。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兴州城。
“老身要进城。”
韩小莹一怔。“老夫人,您——”
“我要去问他。”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铁,“究竟是忠是……奸。”
兴州城门外,吴曦率众出迎。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红着眼眶,跪在城门口,迎接母亲和妻儿的灵柩。罗氏和吴旸的棺材从马车上抬下来,吴曦扑上去,抱着棺材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城头上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杨老夫人的马车停在灵柩后面,车帘低垂,没有动静。武眠风策马上前,刚要开口说护送之事,吴曦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双目赤红。
“武眠风!本将军的家眷交给你护送,你护的好!你还有脸来见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几个亲兵冲上来,武眠风的脸色铁青,手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他知道,在兴州城门口拔刀,就是对吴家的不敬,就是挑衅。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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