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离别 (第2/2页)
你住家里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跑。」母亲的语气带着些许怀念,「有时候天没亮就出门了,我早上起来给你热牛奶,你回来的时候汗都干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母亲应了一声,「不跑了?」
「跑的。」伦德说,「只是这两天想在家歇歇。」
母亲没再说话。
洗完碗,伦德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出厨房。
他在客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影里。
「妈。」伦德转过身。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缝补一件旧衣服的袖口,针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进穿出。
「嗯?」
「下次回来,我给你把窗框换了。」
母亲抬眼看了看窗户。
那道窗框确实裂了一条缝,每到冬天就往里灌风,她总是用旧报纸塞住。
「行。」她说,「别买太贵的。」
「好。「
母亲继续缝衣服,伦德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没什麽话,只有针尖刺入布料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把缝好的衣服抖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摺叠好放在一旁。
「早点睡。」她站起来,「明天还得赶车。」
「嗯。「
「晚安。「
「晚安,妈。」
母亲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伦德独自坐在客厅里。
他没有立即回房间。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腿底下垫着的那小截木头是他昨天放的,稳稳当当,不晃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墙上——旧日历已经被母亲撕掉了,墙上留着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记。
他的目光最後移到了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的父亲。
拘谨,别扭,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但眼睛是看着镜头的,或者说——是看着拍照的人的。
那个时候,是母亲在按快门。
伦德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来,轻轻正了正相框的角度。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
——信已经寄出去了。
给西伦的那封,大约五六天能到。
给沃尔夫的那封,走中城区的邮路,三四天应该就够了。
西伦看到信之後会怎麽想?
——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後乖乖去练枪。
伦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臭小子,嘴上不说什麽,但其实每一条嘱咐都会照做。
不像自己年轻时,老师说什麽都要顶两句。
沃尔夫看到信之後呢?
——以那个老头的性子,大概会先喝口茶,然後把信放到一边,等聚会那天再说。
不急,伦德不急。
他只需要把桥搭好,剩下的路,是西伦自己走的。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慢慢躺了下去。
床垫比记忆中软了一些——母亲换过了,但没说。
伦德将双手枕在脑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今天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将那条裂缝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七码头地底,那尊残肢怪物被击溃的瞬间,从黑水深处传来过一个声音。
不是怪物的哀嚎,也不是低语。
而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打扰後微微翻了个身。
然後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伦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东西,还在海底。
不是那截残肢,而是更大的,更深的,更古老的——
他甩了甩头,将思绪压下。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先回城,先把铁十字撑起来,先带西伦去结社。
一步一步来。
——心急的人活不长。
这是他在码头当搏击手时学到的第一课。
伦德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铁皮阳台发出轻微的哐啷声。
像一首古老的、简单的、反覆播放了很多年的摇篮曲。
他在这声响中沉入了黑暗。
没有梦。
依旧没有梦。
第三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也许……
那场永不停息的暴雨,终於真的停了。
……
次日凌晨五点整,伦德准时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的本能。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几乎不需要闹钟。
他利落地起床,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了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
楼下已经传来了煎蛋的声音。
母亲比他起得更早。
伦德提着皮箱下楼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煎蛋,热粥,两个白馒头,一碟咸菜。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配置。
「吃。」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半温不热的开水。
伦德吃得很快。
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不想让这顿早餐拖得太长。
越长就越不想走。
吃完最後一口粥,伦德放下碗,站起来。
「妈,我走了。」
她从门後的衣帽架上取下一个布包,塞进伦德的手里。
「路上吃。我包了几个馅饼,还热着呢。」
伦德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至少有七八个饼。
「这也太多了。」
「你大个子,吃得下。」
伦德看着母亲。
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母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瘦小而安静。
她没有哭,没有絮叨,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的儿子。
「下次回来之前写封信。」她说。
「好。「
「注意安全。」
「好。「
「别跟人打架。」
「……好。「
最後这一句让伦德沉默了一瞬。
——别跟人打架。
这是母亲从他七岁开始就在说的话。
从来没管用过。
但她还是每一次都说。
伦德将布包塞进皮箱侧袋,腾出手来,轻轻抱了一下母亲。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这个家不太习惯肢体接触。
但随即她抬起手,拍了拍伦德的後背。
力度很轻,像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走吧。」她松开手,往回退了一步,「别误了车。」
伦德点点头,转身。
打开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巷子里还没有人,路灯发出临死前最後一点光。
他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回了一次头。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追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盏固定在原地的灯。
无论他走多远,走多久,那盏灯都亮着。
伦德重新转过头,大步走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皮箱里装着断刀、弹弓、布包里的热馅饼,以及两封已经寄出去的信。
图科尔镇的灰砖钟楼在他身後渐渐模糊。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早班车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