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57章 伦德最后一次的噩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357章 伦德最后一次的噩梦 (第2/2页)

怒的少年伦德。

    少年死死瞪着父亲的後背,眼里藏着屈辱,也藏着恐惧,只是恐惧被愤怒遮住了。

    伦德坐在梦里,像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看着驾驶座上的父亲,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爸……」

    他想喊,声音却被雨吞没。

    汽车猛地一晃,前方路面消失了。

    沿河大道在雨幕中塌陷,街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逐一掐灭。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车厢,下一刻,车子已经冲上了七码头的引桥。

    桥下不是河,是黑色的海。

    海水翻涌,像无数张嘴同时呼吸,潮声里夹杂着细细的童谣,断断续续,从收音机里钻出来。

    「睡吧……睡吧……」

    「水下没有疼痛……」

    少年伦德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拉车门。

    「别开!」

    罗伊猛地回头。

    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厉害,却冷硬得陌生。

    「坐好!」

    少年被吼得僵住。

    伦德也僵住,十年前的这一声,他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哀求,不是劝解,不是躲避,而是命令。

    罗伊把车撞停在引桥侧面,伸手从驾驶座下摸出那把磨损严重的旧长刀。

    刀身有缺口,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又藏了很多年。

    少年伦德看见那把刀,眼里的恐惧被震惊取代。

    「你……」

    「别问。」

    罗伊解开安全带,声音发抖,却仍然很快。

    「听我说,下面有检修平台,沿轨道往前有巡检车,你上车,拉闸,什麽都别管,一直往前,去找莎拉。」

    「你呢?」

    少年伦德声音尖利,像一根快断的线。

    罗伊没有回答,桥外响起钟声。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教堂的钟。

    那声音从海底来,沉闷、空旷、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黑海深处,某个巨大的轮廓缓慢抬起。

    雨幕被撑开。

    海浪倒卷。

    无数惨白的手从水面探出,又被更深处的阴影碾碎。

    那截掌心生着白眼的残肢,从黑潮中露出轮廓,像被遗忘在海底的神像残骸,又像一块仍在腐烂的天灾碎片。

    少年伦德尖叫不出来。

    他只会发抖。

    伦德站在梦里,看着那个发抖的少年,心里忽然没有了往日的厌恶。

    他曾无数次痛恨这一刻的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麽不冲出去,为什麽不抓住父亲,为什麽不和他一起面对那东西。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於清楚地看见了少年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孩子在看见无法理解的怪物时,本能的恐惧。

    那是人会害怕。

    人本来就会害怕。

    罗伊拽开後车门,把少年伦德拖出来。

    雨水瞬间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挣扎着不肯走,哭喊、咒骂、推搡,可罗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着儿子冲下桥底,找到那辆锈迹斑斑的巡检车,几乎是把人塞进去。

    「爸!」

    少年伦德终於哭了。

    他抓着父亲的袖子,声音破碎。

    「你别去!我们一起走!你不是最会躲吗?你躲啊!」

    罗伊愣了一下。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手很粗,掌心有茧,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躲了一辈子了。」

    他低声说。

    「这次不能躲。」

    梦里的伦德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他看过无数次。

    罗伊会推下闸门,巡检车会冲进黑暗。

    少年伦德会趴在车尾哭喊,会看见父亲提着刀站在暴雨里,会听见那句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

    别学我躲!

    然後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远回不来的背影。

    一切如旧。

    罗伊转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脚步并不稳。

    甚至可以说很狼狈。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发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几次险些松开,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後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还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个如山般压来的怪物。

    梦中的残肢忽然睁开掌心白眼。

    它看向罗伊,又看向伦德。

    「懦弱的血……」

    无数溺亡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亲背後……」

    「你活着……他死了……」

    少年伦德在巡检车上哭喊。

    伦德站在雨里,听着那些声音,心口像被撕开。

    过去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会被这句话压垮。

    他会愤怒,会挣扎,会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然後在天亮前坐在书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每一次,他都试图走出这片无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只白眼,慢慢握紧手。

    「闭嘴。」

    声音很轻。

    雨太大,像听不见。

    残肢的白眼转动,更多怨音涌来。

    「你就是他留下的软弱……」

    「你恨他,是因为你像他……」

    「你也会躲……」

    伦德抬起头,暴雨打在脸上。

    很冷,冷得真实。

    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巡检车上哭到失声,也看见另一个画面从雨幕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昨夜。

    坍塌的旧腔里,黑水翻涌,钢梁断裂。

    他坠向黑暗,他本以为一切又会重复。

    可有一个年轻男人扑了出来。

    西伦浑身是血,眼底却冷静得可怕。他用那点几乎耗尽的白意撕开黑索,死死抱住他,从碎石和泥水中滚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亲回头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伟大,不是无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带回来。

    梦里的雨忽然变小了,巡检车的声音远去。

    海上的钟声变得模糊,罗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却不再孤独。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伦德面前,手持黄金大枪,白衬衣破碎,肩背却挺得笔直。

    他替伦德挡住了黑潮,也替少年伦德挡住了那些缠了十年的声音。

    「老师,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