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玄阴凝脉 (第2/2页)
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敲响。
「进。」
雷娜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里的湿气,脸色比平时更沉。
「动了。」
西伦睁开眼,看向她。
雷娜把一张刚写好的短笺放到桌上:「旧教区的人开始收缩,药铺那边最後一批宁静药水和灵香,今晚被全拿走。
还有,黑鸽教堂南边废路上,咱们的人看见了两辆蒙布车,往里送箱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天气也变了,城南那边起了黑云,像是要下暴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西伦伸手拿起那张短笺,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慢慢折了起来。
等了一个多月,终於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夜色沉得像墨,北区的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仿佛随时会被那股从南边压过来的黑云全部吞进去。
片刻後,西伦转过身,眼底那点沉寂已彻底压实。
「叫库梭。」
「好。」
「再让费鲁、罗德都来书房。」
雷娜看着他,轻声问:「今晚?」
「今晚。」
西伦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既然肯动,我就去接。」
夜黑,风硬。
城南的第一道雷划过去时,黑鸽教堂外那片荒坡上,早已没有几户人家还敢亮灯。
旧教区本就破败。
断墙、枯井、歪斜墓碑、废掉的钟楼,一到了下雨天,什麽都像浸在一层死灰色里。
荒草被风压弯,泥路烂得能吞掉半只鞋,天还没完全落透,远处的林沟里便已看不清东西了。
教堂西侧一间坍塌了半边的附屋里,灵香正静静燃着。
灰白色的烟,不往上飘,反而沿着屋顶破洞下压,像一层迟迟不散的雾。
塞缪尔坐在一张旧长椅上,背脊微弓,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药瓶。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实际年纪更大些,只是太瘦,脸皮贴骨,反倒显得不容易判断。
雨水从破瓦缝里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石砖上,发出一下下空响。
他没抬头,只拧开药瓶,喝了一口宁静药水。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喉结滑下去,他闭着眼缓了两息,苍白的指节才慢慢不再发抖。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
很高,肩宽,灰袍下面是藏不住的粗壮筋骨,脖子侧面有旧伤,眼神却比风还燥。
他把一只钉满银钉的木箱砰地放到地上,皱着眉看向塞缪尔。
「又喝?」
「再不喝,我就会听见别的东西。」
塞缪尔声音很轻,轻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年轻人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嗤了一声:「咱们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总说听见、听见……
听见又怎麽样?大不了狠狠干一场。那北区总督若真敢来,我先把他脑袋拧下来。」
塞缪尔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艾德温。」
年轻人停住。
塞缪尔缓缓道:「你刚进二阶,气血正盛,觉得一切都能用拳头解决。
这不怪你。可污染不是木门,不是人骨,不是你一拳砸过去就能全碎的东西。」
艾德温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压着火没顶回去。
屋外雷声滚过,雨点更密了。
塞缪尔侧头,望向附屋外那座断了半边十字架的钟楼,眼神比方才更深一些。
「我第一次学会点灵香的时候,是在矿井底下。」
「那年井里起疫,死了很多人。上头的人只往下扔药,不肯下来。
後来药也没了,就让我们把屍体堆远点,别挡着运煤。」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
艾德温皱眉,没说话。
塞缪尔笑了笑,笑意很淡。
「是那些快死的人,到最後都还盼着有人肯听他们说一句话。」
「唱诗班的人下来了。别人说他们脏,他们疯,他们把腐肉当圣物……
可只有他们,真的肯蹲在死人边上,把那些求救、求饶、诅咒、念叨,一句句听完。」
他说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药瓶,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疲惫的温和。
「後来我才知道,那些声音太多了,听久了,脑子会坏,人也会往下沉。
宁静药水也好,灵香也好,不过是帮我别那麽快沉下去。」
「污染是一种病,染上之後,就再也无法摆脱了!」
艾德温沉默片刻,闷声道:「可咱们今晚不是来听死人说话的。」
「是。」
塞缪尔点头,「今晚,是来给活人找一条路。」
附屋角落里,还躲着四五个灰袍人。
他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抱着香炉,有人背着细银线和白蜡包,还有两个正小心抬着一只长箱。
箱子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截发白的旧根。
屋里很静。
谁都知道,这一夜若走成了,便能真正碰到黑鸽教堂地下那条缝。
若走不成……
那些藏在矿沟、废屋、病棚里的孩子和病人,就又得熬下去。
甚至未必熬得过这个冬天。
塞缪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麽好人。
他也知道,自己手里的路是脏的,是用活人、烂根、声音和血一点点试出来的。
可这世上从来就不是只有乾净路能救命。
有时候,穷人连脏路都没得走。
「北区总督那边,真不用再防?」
艾德温压低声音,「他在斯卡麦毁了一片花田,还把伊诺连根拔了。那种人,不像会被一句警告吓退的。」
塞缪尔望着窗外的雨,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让人把话送过去?」
「因为我要先看,他是怕污染,还是懂污染。」
艾德温眉头一拧:「结果呢?」
塞缪尔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送话的人没疯死,线断了,话散了……他懂。」
艾德温的脸色终於变了些:「你是说,他会净?」
「未必会多少,但至少能碰。」
塞缪尔把药瓶收回袖里,慢慢站起身。
「所以今夜更不能乱。若他真来了,你别先冲。」
艾德温不服气:「那等他冲咱们脸上来?」
「等我先听。」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他,又落到那只钉满银钉的木箱上。
「你是刀,艾德温。刀该落下时,我自然会让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