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晚风知道 (第2/2页)
的体温和很淡的雪松香,落在她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拥抱。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却拉了拉外套的衣襟。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的膝盖上方,袖口软软地搭下来,遮住了她的手。她索性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头,轻轻绞着。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目光还停在天上,“你之前说,你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会来书脊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从你离开北京的第二年起。”
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一年我没有来。”他顿了顿,“那时候我爸刚做完手术,我整个人都陷在那些烂事里,每天睁开眼就是打不完的电话、签不完的文件。我告诉自己不能来找你,可每到周末,脚就不听使唤。”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自己关在律所里加班。可是从律所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街边种的槐树。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下楼抽烟,一辆洒水车从街上开过去,把落了一地的槐花都冲到了路边。我站在那里,忽然特别想给你打电话。”
林微言偏过头来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被邻家漏过来的灯光勾出模糊的轮廓,眼窝处落下深深的阴影。
“你打了吗?”她问。
“打了。”他说,“响了一声就挂了。那是个空号。”
林微言呼吸一滞。她离开北京后确实换了号码,旧号停机了,所有旧日的联系人都找不到她。她不知道他打过那个电话,不知道那个已停机的号码,曾经在一个洒水车经过的凌晨,短暂地亮起过一次。
“后来我就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来。”他的声音平了下去,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时候在巷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去陈叔店里坐坐。陈叔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他就给我倒茶,让我随便翻书。有一回我翻到一本旧书里夹着一片槐叶,不知道是谁放的,已经干得透了,一碰就碎。我就觉得,那叶子像你,还在,又不敢碰。”
林微言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覆了满脸,也吹得她肩上那件外套轻轻鼓起,像夜色里张开的翼。
“沈砚舟。”她又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有些抖。
“我在。”
“你是不是傻?”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天边那几粒星子落进了瞳孔里,“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说的这些,五年了,你一句都没告诉过我。”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怕你不想听。”
“我不听你就不会说吗?”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意,“你以为把所有事情扛下来,什么都不说,我就会好过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的尾音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哽咽截断了。沈砚舟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拉她,被她挥手打开。那一下不重,却打得他的手背“啪”地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都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舟弯下腰,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她没有再挣。
“我知道。”他说,声音沉而慢,“我知道你不好过。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够的。所以我不求你这么快原谅我。你愿意听,我就慢慢说。你不愿意听,我就把嘴闭上,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我再也不会走了。”
林微言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那滴泪的温度,像五年前那个冬夜,她把他送给她的《花间集》摔在地上时,落在书页上的那些水痕。只是那一次,她转身走了。而这一次,她还站在原地。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沈砚舟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有推开他。他便得寸进尺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对不起,微言。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眼泪把他衬衫的领子都打湿了。她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套袖子里伸了出来,攥着他腰间的衬衫,指节泛白。
“不许再走了。”她含糊地说,鼻音很重。
“好。”
“不许再瞒我。”
“好。”
“以后你的手帕,只许用来给我擦汗。”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着,紧贴着她的手心。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好。只给你用。”
林微言又在他颈间闷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兔子。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灰色的手帕,展开,仔仔细细地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他擦得很慢,从眼角到脸颊,从鼻梁到唇边,像在修复一页受潮的旧纸,一寸都不肯马虎。
“你以前也这么擦过。”林微言说,声音还有些哑。
“什么时候?”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吸了吸鼻子,“陈叔的旧书店里,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级。你扶住我,我手里的灰全拍在了脸上。你拿你的袖子给我擦,越擦越脏,最后又去找了块湿毛巾。”
沈砚舟想了想:“那天我回去洗了三遍脸。”
林微言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活该。”
他也笑了,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缩回去:“现在还会修旧书吗?”
“废话。我是修复师。”
“我是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缠绕在一起,“修复我们。”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额头很烫,和自己微凉的皮肤贴在一起,像两种温度在交换讯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带着黄酒清苦的余味和槐花若有若无的甜。
“我在修了。”她轻声说,“你配合一点,别老自己扛着。”
“好。”他答应得很快。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晚风不疾不徐地吹着,摇动桂树的叶,送来极淡的槐花香。墙头上的夜猫轻悄地走过,肉垫踏在瓦片上,没有一丝声音。天边的星子更亮了,一颗一颗,像嵌在深蓝色丝绒上的旧铜扣。
他们回到屋里的时候,陈叔已经靠在躺椅上打起了盹儿,手边还搁着没喝完的黄酒。林微言把沈砚舟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陈叔手边。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轻手轻脚的动作,忽然说:“你以后别对别人这么细心。”
林微言回头看他:“为什么?”
“我会吃醋。”他说得一本正经。
她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拿杯子。耳根却悄悄地热了,像被谁点了一把小火。
夜深了。沈砚舟送她回住处。他们在书脊巷里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往复重叠。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沈砚舟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树的槐花。月光从花叶间洒下来,落了他满身银白,像披着一层细雪。
“这棵树还在。”他说。
“一直都在。”林微言站在他身旁,也仰起头,“我每年都看见它开花。就是没等到你。”
沈砚舟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清辉,亮得惊人。他忽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在上面的槐花,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今年等到了。”他说。
林微言低头看那朵小小的槐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上还沾着晚露。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槐花轻轻一颤,像活过来了一样。
“进去吧。”沈砚舟说,“我看着你进去。”
林微言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单元门,又回头看他。他站在槐树下,整个人被月光和花影笼罩着,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又像个在等她回家的归人。
“沈砚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是周末。”
“我知道。”
“陈叔说,有家旧书拍卖会下午开始。”她说完就快步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来不来?”
沈砚舟站在槐花影下,嘴角慢慢扬起。
“来。”他说。
林微言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沈砚舟一直站在原处,直到五楼的某扇窗亮起暖黄的光,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微言。”
晚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巷子里,和槐花一起,落了一地。